(凌晨一点,军用运输机在云层中颠簸。林熙蜷在座椅里,裹着毛毯睡着了,怀里还抱着那个天青釉瓷铃铛。蔷蔷坐在他旁边,轻轻拍着孩子的背,眼睛看着舷窗外墨黑的夜空。程雪和罗雨薇坐在后排,两人都闭着眼睛,但我知道她们都没睡。)
飞机目的地是青海西宁。但这不是终点。根据存储卡里的附加信息——我们后来才发现那行字糊的脑部核磁共振影像,标注着经纬度坐标:北纬36°18,东经100°17。
青海湖东北岸,一个叫“刚察”的小县城附近。
(“那里有什么?”张正调出卫星地图,那片区域是典型的青藏高原草场,散落着牧民的定居点,没有任何科研或工业设施。)
“程建国1982年的野外笔记里提到过。”罗雨薇睁开眼睛,声音很轻,“他们‘薪火’小组在青海湖周边做过大规模地质普查,重点找‘非典型磷矿露头’。刚察那边有个点,编号p-07,记录里写着‘异常生物活性’,但后来被红笔划掉了,备注是‘样本污染,数据作废’。”
(样本污染。三十年前就标记为污染的地方,现在却成了最终线索指向的位置。)
飞机降落在西宁曹家堡机场时,刚凌晨三点。青海省厅安排了车,我们没停留,直接驶向刚察。青藏公路在车灯下像一条灰色的带子,两侧是无边无际的黑暗草原。偶尔有野生动物的眼睛在路边反光,绿莹莹的,转瞬即逝。
(林熙在颠簸中醒了。他没哭闹,只是坐起来,趴着车窗往外看。外面什么也看不见,但他看得很专注。)
“熙熙,看到什么了?”蔷蔷轻声问。
孩子指着黑暗:“好多小点点在跳舞。”
“什么小点点?”
“亮的,白的,像沙子。”林熙把脸贴在玻璃上,“它们从那边飞过来——”他指向东北方向,“飞到我们车前面,然后不见了。”
(磷光微粒。空气中悬浮的、肉眼几乎不可见的磷化粉尘。)
张正立刻检查车外空气质量监测仪。读数正常。但更精密的放射性检测仪上,γ射线本底值比西宁市区高了约15。
(“这一带有天然放射性本底偏高。”开车的当地民警解释,“因为地下有铀矿化点,不过都是贫矿,没开采价值。”)
“磷矿经常和铀矿伴生。”罗雨薇说,“铀衰变产生的中子流,会轰击磷-31生成磷-32。如果这里有富磷层”
(那就有可能形成天然的、缓慢但持续的磷-32生产场。就像榆林矿井下那个被制造出来的环境,但这里是天然的。)
天快亮时,我们抵达坐标点。那是一片平缓的草坡,坡下有道浅浅的溪流。晨雾笼罩着草地,能见度很低。不远处有个废弃的牧民居所,土坯墙已经坍塌大半。
(但吸引我们注意的,是坡顶那堆石头。)
不是自然堆积。石头排列成一个直径约十米的圆圈,圆心位置竖着一根约两米高的花岗岩条石,石条表面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符号——不是文字,是各种螺旋图案。单螺旋、双螺旋、三螺旋交错,有些螺旋里还嵌套着更小的螺旋。
(程晓在病床上画的那个图案,在这里被放大了上百倍,刻在石头上。)
林熙一下车就朝石堆跑。蔷蔷想拉住他,我摇头:“让他去。”
(孩子跑到石条前,仰头看着那些刻痕。然后他伸出小手,轻轻触摸石面。触到的瞬间——)
石条内部传来低沉的嗡鸣。
不是声音,是种能直接感觉到颅骨里的震动。所有人都僵住了。
(林熙却像没听见,他的手指顺着一条双螺旋的凹槽,慢慢向下划动。划到螺旋分叉点时,他停住了。那个位置,有个不起眼的小孔,直径约一厘米,深不见底。)
“爸爸,”林熙回头看我,“晓晓哥哥说要把亮晶晶放进去。”
(亮晶晶?)
罗雨薇突然反应过来,从怀里掏出那枚银戒指——程建国留在望磷石铁盒里的戒指。她走到石条前,蹲下身,把戒指举到小孔前比对。
尺寸完全吻合。
(但她犹豫了。手指在颤抖。)
“雨薇姐,”我轻声说,“如果你想停下,现在可以。”
她摇摇头,眼泪掉在戒指上。“我只是”她哽咽,“只是觉得,建国把戒指留在这里,是想让我来做这件事。这是他最后给我的信。”
(她深吸一口气,把戒指缓缓推进小孔。)
“咔哒。”
轻微的机械扣合声。
(石条上的螺旋刻痕,从底部开始,逐段亮起幽绿色的磷光。光芒沿着凹槽流淌,像发光的溪水,慢慢填满整个图案。当所有螺旋都亮起时,石条开始缓缓旋转——不是整体转动,是表面的石层在滑动重组。)
刻痕移动、交错、拼接,最后形成了一幅全新的图案:
那是一幅简单的地图。中心是青海湖,周围标注着七个点,用发光的线连接成北斗七星的形状。每个点旁边都有个小符号,有的是螺旋,有的是圆圈,有的是三角形。
(而在“天枢”星的位置——地图西北角,有个小小的、发光的墓碑图标。)
罗雨薇失声:“那是晓晓的衣冠冢。建国把他的一件小衣服埋在那里,说让孩子‘看着星星长大’。”
(程建国把线索指向了儿子的衣冠冢。但为什么?)
石条的旋转停止。磷光渐渐暗淡,最后完全熄灭。戒指从小孔里弹出,掉在草地上。罗雨薇捡起来,戒指内侧那行“雨薇,1985”的刻字
“对不起,还有谢谢。”
(她跪在地上,泣不成声。)
张正已经调出北斗七星坐标点的详细资料:“七个点对应青海湖周边七个废弃的科研观测站,都是上世纪七八十年代建的,九十年代陆续关闭。但卫星热成像显示,其中三个站点最近半年有异常热源——包括这个衣冠冢所在的天枢站。
(“另外两个是?”)
“天璇和天玑。正好连成一条线,指向”张正放大地图,“指向青海湖中心。”
(湖中心有什么?)
顾凡的紧急通讯突然切进来,背景是刺耳的警报声:“林部!刚察县医院刚才收治了四个牧民!症状和榆林矿工一模一样!皮肤磷化,牙齿发光!但他们最近根本没离开过这片草场!”
(“感染源在当地!”)
“更糟的是,”顾凡声音发颤,“我们检测了他们帐篷里的土壤样本,磷-32活度超标两百倍!而且不是均匀分布,是沿着一条清晰的线——从他们放牧的草场,一直延伸到延伸到你们现在的位置!”
(我们脚下的草地,就是污染带的一部分。)
几乎同时,林熙突然捂住肚子,小脸皱成一团:“爸爸疼”
“哪儿疼?”
“肚子里面有东西在爬”
(蔷蔷一把抱起孩子,掀开他衣服。孩子腹部皮肤下,隐约可见几条极细的、正在缓慢延伸的白色纹路。)
磷化。已经开始。
(“上车!去医院!”我吼道。)
“来不及了!”罗雨薇抓住我的手,“从这儿到县城要两小时!孩子撑不到!”
“那怎么办?!”
(她看向那根石条。“建国把戒指留在这里不单是钥匙。他一定留了解法。”)
她冲回石条前,疯狂地摸索石面。手指在那些螺旋刻痕上按压、敲击。突然,在双螺旋分叉点旁边,一块石片凹陷下去。
石条基座底部,弹开一个隐藏的抽屉。
(里面没有药,只有一本巴掌大的素描本。翻开,全是程晓画的画。稚嫩的蜡笔线条:太阳、星星、小鸟、花朵翻到最后一页,画的是两个手拉手的小人,站在一块发光的石头前。画纸右下角,贴着张便签纸,程建国的字迹:)
“若见此画,说明磷化已始。解法不在外物,在呼吸。教孩子深吸,慢呼,想象把肚脐里的光呼出去。一次十分钟,每天三次。光会随气息排出体外。此法只对初期有效,切记。”
(呼吸法?听起来像玄学。但现在没得选。)
我们围坐在草地上,让林熙盘腿坐下。蔷蔷搂着他,轻声引导:“熙熙,跟着妈妈做。吸气——慢慢吸——想象小肚子鼓起来”
孩子照做。吸气,停顿,然后缓缓呼气。
(第一次,没什么变化。第二次,他呼气时,鼻孔里飘出极淡的白色雾气,在晨光中几乎看不见。但第三次,雾气明显了——是乳白色的、带着磷光的微尘。)
罗雨薇用采样瓶小心收集雾气。瓶内的粉尘在瓶壁上附着,发出幽绿的光。
(“真的排出来了。”张正喃喃道。)
我们轮流引导林熙呼吸了半小时。孩子腹部的白色纹路明显淡了,脸上的痛苦表情也舒缓了。最后他累得靠在蔷蔷怀里,沉沉睡去。
(但问题没解决。这只是缓解症状,不是根除。而且这片草地的污染源还在不断释放磷-32粉尘,牧民、野生动物,甚至路过的人,都可能被感染。)
顾凡传来新的分析结果:“污染带的地下扫描显示,地下三到五米处,有个空腔结构。形状像个人工挖掘的地窖。热源就是从那里发出的。”
(“能下去吗?”)
“辐射剂量太高,普通防护服撑不住。需要专业的铅屏蔽设备,我们正在从西宁调运,但至少需要四小时。”
(四小时,够污染扩散更远。)
我看着沉睡的林熙,又看看那根刻满螺旋的石条。
程建国把一切都设计好了。钥匙、地图、缓解方法但他没直接告诉我们怎么终结源头。
(或者,他告诉了,只是我们没看懂。)
我重新翻开素描本,看程晓的画。翻到中间一页时,注意到一个细节:有一页画的是很多小人围着一口井跳舞,井里冒出白色的烟。画的背面,用铅笔写了行歪扭的字:
“爸爸说,井
(井。地下的空腔。)
我蹲下身,用手掌贴住草地。冰凉,但掌心能感觉到极其细微的、有节奏的震动。
咚。咚。咚。
(和榆林矿井下的“心跳”一模一样。)
张正也感觉到了,脸色一变:“地下有东西在动?”
“不是东西。”我站起来,看向远处青海湖的方向,“是反应堆。小型的、自持的磷-32增殖反应堆。吴清源的人,或者‘薪火’的残余,在这里建了个天然的反应场。”
(用天然铀矿做中子源,用富磷层做靶材,让地下源源不断生产磷-32。然后通过地下水或气流,把放射性粉尘带到地表。)
“那怎么关闭它?”蔷蔷问,“炸掉?”
“炸了会造成放射性污染大范围扩散。”罗雨薇摇头,“必须有可控的停堆方法。”
(我想起录像带里程建国的话:“晓晓最后几天,身上开始析出磷结晶。”)
孩子身体里的磷,是从哪来的?
如果地下反应堆的原理是铀衰变轰击磷-31那么,只要把磷-31的供应切断,反应就会停止。
(“磷矿层在哪?”我问顾凡。)
“根据地质图,污染带正下方二十米处,有一层厚度约三米的磷灰石矿脉,品位很高。但那是基岩层,除非用大型钻机,否则——”
(“不需要钻机。”我打断他,“程晓的画里,小人是围着‘井’跳舞。井是垂直通道,能直达矿层。找到那口井。”)
我们在石堆周围仔细搜寻。十分钟后,程雪在坡下溪流边喊:“这里!石头是松的!”
(那是一块直径约一米的扁平花岗岩,边缘有新鲜撬动的痕迹。几人合力推开,。井口飘出浓烈的蒜味和热风。)
辐射剂量仪一靠近井口,读数就飙升到三百微西弗。
(“我下去。”张正开始穿重型防护服。)
“这次我去。”我按住他,“程建国留的线索是给孩子看的,他是父亲,我也是。有些事,必须父亲来做。”
(蔷蔷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紧紧抱了我一下,然后帮我把防护服的密封条压紧。)
我戴上头盔,头灯的光柱刺入黑暗。顺着铁梯往下,温度越来越高,到十米深度时,防护服内的温度显示已经42摄氏度。空气里的磷光粉尘像发光的雪,在光束中飞舞。
(下到二十米,脚踩到了实地。这里是个天然溶洞改造的空间,大约篮球场大小。洞壁全是白色的磷结晶,像巨大的钟乳石林。洞中央,果然有个简陋的“反应堆”——其实就是用铅砖围成的一个池子,池里浸泡着大块的铀矿石和磷灰石。池水沸腾着,冒着白色的蒸汽。)
但更让我脊背发凉的,是池子旁边的东西。
(三具尸体。)
都穿着老式的工作服,已经干尸化,但皮肤表面覆盖着厚厚的磷结晶,像琥珀里的昆虫。其中一具尸体手里攥着本工作日志。
(我小心地取过来。翻开,第一页的日期是:1995年8月1日。)
“清源命令我们在此建立‘星火反应场’,为‘瓷骨’计划提供原料。但程建国昨天来过,他警告说这个反应堆不可控,会污染整个青海湖流域。我们没听。”
“今天,反应堆临界了。剂量超标。我们三个人都开始出现磷化症状。清源说会派人来接我们,但三天了,没人来。无线电也坏了。”
“我知道,我们被放弃了。”
最后一页,字迹已经歪斜:
“程建国是对的。这条路,是死路。后来者,如果你看到这个,请关闭反应堆。方法很简单:把池子西北角的银色阀门拧到底,然后跑。因为十分钟后,这里会注满水泥浆,把一切封死在地下。这是建国当年偷偷加装的安全装置。他说,希望永远不会用上。”
“对不起,青海湖。”
署名:三个潦草的签名,已经辨认不清。
(我把日志塞进防护服内袋,找到那个银色阀门。它很小,藏在铅砖缝隙里,表面落满灰尘,但把手还很光亮。)
我握住把手,深吸一口气,然后用力——顺时针拧到底。
(阀门内部传来液压释放的“嘶嘶”声。池子底部开始震动,四周岩壁上的水管口同时喷出灰色的水泥浆,迅速淹没池子,漫向整个洞穴。)
我转身就跑。爬梯子时,水泥已经淹到脚踝。黏稠,沉重。
(爬到井口,张正和蔷蔷一起把我拉上来。我们刚把石板盖回井口,脚下就传来沉闷的震动,像大地打了个嗝。)
然后,一切归于平静。
(辐射剂量仪的读数,开始缓慢下降。)
远处的青海湖,在晨光中泛着粼粼波光。
一群候鸟飞过天空。
新的一天,开始了。
(但我知道,有些东西,永远埋在了地下。连同那些被放弃的人,连同程建国的愧疚,连同一个父亲最深的恐惧和最后的救赎。)
林熙还在蔷蔷怀里熟睡,呼吸均匀。
罗雨薇握着那枚戒指,望着湖的方向。
程雪轻声说:“爸爸终于可以休息了。”
我抬头看天。
清晨的天空,很干净。
没有星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