磐石基地的生活，是另一种形式的战斗。
高耸的混凝土围墙隔绝了外界的直接威胁，但围墙之内，资源配给的严格等级、不同来历幸存者之间猜忌的眼神、以及无处不在的纪律约束，都让陈星云和苏婉感到一种深陷蛛网般的粘稠压力。他们带回来的那块散发微光的晶体和口中的情报，为他们换取了基础的生存配额和一个狭窄但独立的舱室，却也引来了更多审视的目光。基地管理层，一位前陆军上校，对他们描述的“冰冷注视”和全球性的混乱信号将信将疑，更多的是将他们视为有价值的“特殊样本”进行观察。
直到三天前的深夜。
刺耳的警报并非来自基地外围的防御哨塔，而是来自基地深处那台硕果仅存、功率开至最大的长波信号接收仪。仪器的指针疯狂跳动，各种杂乱的、充满绝望与疯狂的信号嘶吼再次涌出，但与之前在废墟储藏室听到的混沌洪流不同，这一次，所有的噪音都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拨动着，最终汇聚、收束，指向了一个清晰得令人心悸的单一频率，一个不断重复、仿佛用尽最后力气刻印下来的坐标脉冲。
“……我们在……混沌……边缘……能量……失控……‘源初水晶’……求救……入口……危险……高回报……”信号断断续续，夹杂着非人的嘶吼和能量剧烈爆鸣的杂音，但关键信息如同淬毒的钉子，狠狠钉进监听员的耳膜。
“源初水晶”四个字，让整个磐石基地指挥部瞬间沸腾。根据基地掌握的残缺古籍和从一些特殊“回归者”（指像陈星云一样从暗月世界或类似异空间带回能力的人）口中拼凑的信息，这是一种只存在于理论中的终极能量结晶，据说蕴含着世界最本初的秩序之力，一小块就足以永久性地稳定一个中等规模的庇护所能量场，甚至可能唤醒或强化特殊能力。在这个能源日益枯竭、混乱侵蚀加剧的世界，它的价值无法估量。
然而，信号来源锁定的坐标，却指向城市东北方那片被列为绝对禁区的“碎裂峡谷”。那里在灾变前就是地质不稳定区，灾变后，空间结构更是变得极其诡异，时常有扭曲的光影和无法解释的能量虹吸现象发生，派出的侦察队要么一无所获，要么彻底消失。
基地高层彻夜会议。风险与机遇的天平剧烈摇摆。最终，对“源初水晶”的渴望压倒了恐惧。一支精锐的探索队被迅速组建，成员包括最富经验的老兵、对能量感知敏锐的回归者，而陈星云和苏婉，因为其特殊的经历和疑似与信号源的某种“关联性”（基地科学官语），也被列入了名单。
“你们的任务不是战斗主力，而是向导和预警。”行动前，脸上带着疤痕的上校盯着他们，目光锐利，“用你们那种……‘感觉’，带我们找到入口，评估风险。如果情况不对，我授权你们第一时间撤退。但前提是，把有效情报带回来。”
陈星云默默检查着分发给他的装备——一把改造过、可发射特种能量弹的步枪，以及一套带有基础能量抗性的作战服。苏婉则握紧了一把新的、带有稳定器的能量手枪，她的“资源共鸣”能力在基地的简易测试中得到了初步确认，此刻，她对周围装备物资的流动有一种模糊的全局感知。
“感觉怎么样？”陈星云低声问。
苏婉脸色有些苍白，但眼神坚定：“很多混乱的‘回响’……从那个坐标方向传来。有的很微弱，有的……很‘饥饿’。但其中，确实有一道非常特别、非常‘坚固’的波动，像是信号里说的东西。”她顿了顿，补充道，“不过，星云，那里给我的感觉……很‘空’，又很‘满’，说不出的矛盾。好像所有的规则在那里都是拧着的。”
陈星云点点头，他的“真实之眼”尚未主动激发，但灵觉已经传来隐隐的刺痛感，仿佛前方不是一片地理意义上的峡谷，而是一张择人而噬的、混乱巨口。
二、裂隙初现
碎裂峡谷名副其实。大地仿佛被巨人用蛮力撕裂，留下深达数百米、蜿蜒狰狞的伤口。岩壁并非正常的土石，而是呈现出一种被打碎后又随意粘合起来的琉璃质感，色彩斑斓却浑浊不堪，折射着天空惨白的光线，令人头晕目眩。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臭氧和硫磺混合的刺鼻气味，偶尔有细微的、色彩诡异的电弧在岩壁间无声跳跃。
探索队乘坐经过改装、加装了厚重钢板和简易能量屏障的履带车，在崎岖破碎的谷底艰难前行。沿途，他们看到了许多不可思议的景象：一段铁轨如同面条般柔软地缠绕在石柱上；半辆锈蚀的卡车嵌在垂直的岩壁里，像是生长在其中；甚至有一小片区域的雨水违反重力，向上倒流，汇入头顶一片悬浮的、不断蠕动的水洼。
“空间结构异常，物理常数出现局部漂移。”随队的科学官看着仪器上疯狂跳动的数据，声音干涩，“大家跟紧，不要触碰任何看起来‘不对劲’的东西。”
陈星云将“真实之眼”的能力微微灌注双目，眼前的景象更是骇人。那些扭曲的物体和异常区域，在他眼中变成了不同颜色和强度的能量乱流。平静的地面可能潜藏着致命的能量暗涌，而一道看似无害的彩虹般光带，实则是高度压缩的空间褶皱，足以将任何卷入之物切成最基础的粒子。
“左前方三十米，地面能量不稳定，绕行。”他低声通过通讯器预警。
“右侧岩壁，七点钟方向，有生命能量反应，微弱但充满攻击性，建议远程清除。”
得益于他的预警，队伍避开了好几处潜在的致命陷阱，并提前消灭了几只从岩缝中钻出的、形态如同影子与岩石混合物的怪物。这些怪物被击杀后，会溃散成一团混沌的能量尘埃，缓缓被峡谷吸收。
苏婉则不时指向某个方向：“那边……有比较‘纯净’的能量残留，可能是之前探索队遗失的物资。”队伍果然找到了几个尚有能量的旧电池和几罐未开封的补给，虽然不多，但在这种环境下弥足珍贵。她也感知到了更多“饥饿”的回响，它们大多潜伏在能量乱流最密集的区域，蠢蠢欲动。
随着不断深入，峡谷中的异常现象越发频繁和剧烈。空间开始出现轻微的错位感，明明看着只有十米远的距离，走过去却需要二三十步；声音的传播变得古怪，有时近在咫尺的呼喊听起来遥远模糊，有时远方的怪响却如在耳边。队伍中一些精神力较弱的人开始出现恶心、幻听等症状。
“我们接近核心区了。”科学官的声音带着压抑的激动和恐惧，“仪器检测到前方有大规模的能量聚集点，波动模式……无法解析，前所未见！”
终于，在穿过一道由无数悬浮碎石自然形成的、如同巨兽獠牙般的拱门后，探索队抵达了坐标指示的终点，也是峡谷的最深处。
眼前的景象让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那是一个“空洞”。一个悬浮在离地约三米处的、不断缓慢旋转的“空洞”。它并非漆黑，而是呈现出一种无法形容的、不断变幻的浑浊色彩，像是将所有的颜料倒入漩涡混合，却又诡异地保持着一种动态的“有序”。空洞的边缘并不光滑，而是如同被撕碎的破布，延伸出许多细微的、扭动的空间裂隙，发出几乎听不见却又直刺灵魂的尖啸。空洞的中心，则是一片深不见底的幽暗，偶尔有极其刺目的、仿佛闪电却又更加凝练的苍白光芒一闪而过。
最令人不安的是，这个“空洞”本身的大小和形状都在微微变化，时而收缩如拳，时而膨胀如屋，它周围的空气、光线甚至重力都呈现出明显的扭曲。靠近它的一片地面，岩石呈现出熔融后又冷却的玻璃态，而另一片区域则覆盖着诡异的、不断蠕动增生的晶簇。
“混沌界域入口……这就是混沌界域入口吗？”一个年轻队员喃喃道，声音带着颤抖。
科学官操作着仪器，脸色惨白：“能量读数爆表！空间曲率异常！它……它在自发地吞噬周围的空间和能量，同时又在向外‘渗出’某种……无法定义的扰动！所有已知的理论都无法描述这种状态！”
陈星云的“真实之眼”感到一阵灼痛。在他的视界中，那入口根本不是简单的空洞，而是一个由无数疯狂舞动、相互冲突的法则线条勉强束缚住的“伤口”，一个连接着某个无法想象之所在的“溃烂点”。那些苍白的闪光，是极度狂暴的原始能量流。他甚至能“看”到入口深处，隐约有一些更加庞大、更加扭曲的阴影在游弋。
苏婉则猛地捂住了嘴，脸色煞白：“好多……好多‘声音’！痛苦的、疯狂的、贪婪的……还有那个‘坚固’的信号，就在里面！但它周围……全是‘饥饿’！最可怕的‘饥饿’！”
就在这时，入口的旋转速度突然加快！一股强大的吸力传来，地面的碎石和小型物体开始被拉向入口。与此同时，入口边缘的几条空间裂隙猛地扩张，如同触手般向探索队的方向延伸、探扫！
“后退！全员后退！最高警戒！”队长嘶声怒吼。
三、代价与抉择
探索队迅速后撤，建立防御阵线。然而，那几条延伸出的空间裂隙却并非实体，能量武器射击上去如同泥牛入海，物理攻击更是完全无效。它们看似缓慢，实则瞬间便掠过数十米距离。
一名处于侧翼、负责火力掩护的队员正在更换弹匣，动作因紧张而略显迟缓。一条灰蒙蒙、边缘不断抖动的裂隙如同鬼魅般悄然延伸到他脚下附近。他并未直接触碰，但就在他踏入裂隙周围大约一米的范围时，异变陡生！
他整个人猛地僵住，如同被无形冰封。紧接着，在众人惊骇的目光中，他的身体开始发生可怕的畸变：左臂毫无征兆地膨胀、肉质化，皮肤下鼓起无数蠕动的水泡，手指融合变形成蟹钳般的结构；右腿则急速萎缩、木质化，表面浮现出树皮般的纹理，脚趾变成根须扎入地面；他的头颅旋转了一百八十度，脸上带着极度痛苦和茫然混杂的诡异表情，嘴巴开合，发出的却是如同生锈齿轮摩擦的刺耳噪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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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旁边的战友目眦欲裂。
“别过去！他被混沌能量直接侵蚀了！没救了！”科学官尖叫，声音充满恐惧，“快！火力覆盖！在他彻底转化成怪物之前！”
枪声和能量光束响起，将那正在畸变的躯体连同那片区域一同淹没。畸变体在爆炸中碎裂，飞溅出的组织碎片落地后竟然还在不断变化，有的化作一滩粘液，有的长出眼球，有的变成金属碎片……
这一切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空间裂隙缓缓缩回，仿佛只是随意地展示了一下其可怖的威能。
所有人的心都沉到了谷底。这就是混沌界域入口的威胁，不仅仅是怪物，更是规则层面的扭曲和污染，无形无质，防不胜防。
队长铁青着脸，看向科学官和陈星云：“直接进入的可能性评估！”
科学官颤抖着摇头：“生还率……无限接近于零。进入的瞬间，人体所依赖的稳定物理法则可能彻底崩溃，或者像他那样被随机扭曲。我们需要……需要一种‘稳定媒介’，或者足够强大的个体能量场来对抗内部的混乱。”
陈星云紧盯着那不断变幻的入口，脑中飞速思考。他的“真实之眼”能看到入口处能量流动的一些相对“薄弱”或“规律”的间歇。或许，抓住某个特定瞬间冲进去，并非必死？但风险依然巨大到难以承受。
就在这时，苏婉忽然扯了扯他的袖子，指着入口侧下方一片生长着奇异紫色晶簇的区域，低声道：“星云，看那里……那些晶簇的能量波动，和入口的混乱波动，有时候会出现很短暂的‘共振抵消’……还有，我感觉到那‘坚固’信号附近，有一些很小的、很‘稳定’的‘回响’，像是……碎片？”
陈星云凝神看去，果然，在“真实之眼”的视界中，那些紫色晶簇在某些时刻，会散发出一圈微弱的、秩序化的波动，短暂地中和掉入口渗出的一部分混沌涟漪。而那些“稳定回响”，则如同狂暴海洋中的几块小小礁石，虽然不起眼，却顽强地存在着。
一个极度冒险的计划，在他心中迅速成型。
“队长，”陈星云转身，语气沉静得可怕，“直接硬闯是送死。但我观察到，入口的能量喷发有间歇性规律，尤其是受到特定频率秩序能量干扰时，会出现极短时间的‘相对稳定窗口’。我请求，由我和苏婉尝试接近，利用她的能力定位可能的‘稳定物’作为参照，利用我的能力捕捉那个‘窗口’，进行初步探索。如果成功，我们会用信号发射器传回内部基本情况。如果失败……”他顿了顿，“至少能为后续尝试积累数据。”
队长眼神复杂地看着他：“你知道这几乎是自杀性任务。”
“留在这里，等基地研究出安全方法，可能‘源初水晶’早已湮灭，或者被里面的东西吞噬。”陈星云看了一眼那令人心悸的入口，“而且，我觉得……这入口本身，可能也在‘挑选’进入者。过于畏惧和保守，或许反而会触发更坏的变化。”这后面一句，带着他的直觉，也带着一丝赌博的意味。
苏婉紧紧握住陈星云的手，虽然害怕得手指冰凉，却用力点了点头：“我能感觉到，里面那个‘坚固’的信号……非常非常重要。而且，我相信星云的判断。”
队长与科学官、副手紧急商议。最终，对“源初水晶”的渴望和眼前绝境的压迫，让他们同意了这疯狂的方案。探索队将提供最强的火力掩护，尽可能干扰入口周围可能出现的实体化威胁，并准备好紧急撤离方案。
陈星云和苏婉脱下部分笨重装备，只携带必要武器、高能信号发射器、绳索和为数不多的能量补给。两人站在距离入口约五十米的安全线外，最后一次检查。
“怕吗？”陈星云问。
“怕。”苏婉老实回答，随即又抬头看他，眼中闪着光，“但跟你在一起，好像就没那么怕了。”
陈星云扯了扯嘴角，想笑一下，却没成功。他深吸一口气，将“真实之眼”的能力催动到目前所能掌控的极限。眼前的世界褪去表象，变成了狂暴的能量海洋与脆弱秩序线条交织的诡异图景。他死死盯住入口和那些紫色晶簇的波动，寻找着那理论上存在的“共振抵消”瞬间。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入口的变幻毫无规律可言，吸力时强时弱，裂隙时隐时现。探索队全员屏息，枪口对准周围任何异动区域。
突然，陈星云眼中精光一闪！
就是现在！紫色晶簇的光芒达到一个峰值，与入口某处翻涌的混沌波峰恰好形成一种奇异的对冲，在入口左下方，一个直径不足两米的区域，混乱的色彩和撕裂感明显减弱了那么一刹那！
“走！”
没有犹豫，陈星云拉着苏婉，将【速度爆发】催动到极致，如同两道离弦之箭，冲向那转瞬即逝的“窗口”！探索队的火力同时响起，压制着入口边缘可能探出的能量触须。
五十米的距离，在【速度爆发】下不过瞬息。越是靠近，那股混乱、扭曲、想要将一切归于无序的可怕压力就越发清晰，仿佛有无数只手在撕扯他们的身体和灵魂。苏婉的“资源共鸣”被动激发，无数混乱的“回响”冲击着她的意识，她只能死死抓住脑海中那道最“坚固”的信号，作为唯一的锚点。
在冲入“窗口”的前一刻，陈星云的“真实之眼”看到，那看似稍显平静的区域，内部实则布满了更加细密、更加凶险的法则裂痕，如同最锋利的无形刀刃网络。
无法回头了。
两人身影一闪，消失在那个浑浊、旋转、散发着不祥气息的“空洞”之中。入口仿佛被惊扰，猛地剧烈收缩了一下，随即又恢复了原先那种不规则的脉动。
探索队驻地，死一般的寂静。只有仪器发出的单调嗡鸣，以及峡谷深处，那永恒不休的、来自混沌的、低沉咆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