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日后,宁古塔,总督府。
宁古塔总督巴戎端坐在书案后,浓眉紧锁,手中反复看着来自临州的两份呈报:
一份是周涛的正式公文,详述了临州城内乱、擒获疑似乌伦部落疑犯哈尔巴拉、搜获鹰骨哨及令符拓印等情,并附有对乌伦部落可能涉入沙国细作及边乱的分析与担忧。
另一份则是夜云州的密信,言辞更为直接,不仅点出哈尔巴拉“奉族长巴图鲁密令,以‘助朝廷御敌’为名潜入临州,持令符为信”的供述,更直言不讳地提出了对吉林将军高铭在此事中可能扮演角色的疑虑。
案几上,还摆着那份逼真的假文书和那枚刻着奇怪纹样的印章拓样。
巴戎的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
临州之事,远在千里之外,本应由周涛自行处理,但牵涉到边地部落和沙国,性质便不同了。
更重要的是,此案中的几个关键点,让他心生警惕,甚至感到一丝寒意。
巴戎两道浓眉紧锁,目光落在那份令符拓印上。
之前他给吉林将军高铭发了公文,询问过这令符的来历。
而高铭给他的回复却是乌伦部落内部安稳,其首领巴图鲁恭顺,令符由首领妥善保管,乌伦部落对朝廷的忠心耿耿,绝无不臣之心。
可临州抓到的这个哈尔巴拉,却声称他们是持令符办事,令符成了他们执行御敌任务的凭证。
这与高铭所言“令符由首领珍藏”明显矛盾。
是高铭被蒙蔽,还是有人伪造了令符?
而更让巴戎在意的是那枚假印章。
伪造周涛亲笔书信,或许还能说是胆大包天的贼人冒险为之,但能制造出几乎可以假乱真的官印,这绝非普通江湖宵小或部落蛮勇能做到。
这需要精湛的技艺、对官府印章形制的深入了解,甚至可能接触到相关物料渠道。
这背后,恐怕藏着一条更深的影子。
巴戎的目光在案头几份文书间来回扫视,眉头拧成了一个深刻的“川”字。
临州之事,远在千里之外,却如同一根带刺的藤蔓,悄然缠上了他东北总督的案头。
假文书、假印章、令符之谜、乌伦部落的密探、沙国细作的阴影……
这些线索散乱却又隐隐指向某个他不愿深思的方向。
“令符……”他再次拿起那份令符拓印,指尖拂过上面的奇异花纹。
是这令符不止一枚?还是有人仿造?
高铭对此是真不知情,还是有意遮掩什么?
巴戎的目光又落到那枚假印章的拓样上,眼神更冷了几分。
能仿造到如此程度,绝非等闲。
这背后牵扯的,恐怕不只是乌伦部落。
他不能贸然派兵进入吉林,更不能派人去乌伦部落求证。
高铭与他品级相若,镇守一方多年,在朝中亦有根基。
无确凿证据便动其辖区兵马,形同挑衅,更会打草惊蛇,甚至可能被反咬一口。
为今之计,须得明暗结合,既要给高铭和乌伦部落施加足够的压力,又要在不直接冲突的前提下,设法查清真相。
沉吟片刻,巴戎心中已有计较。
他铺开两份信笺,提笔蘸墨。
第一封,是发给吉林将军高铭的正式公文,语气严肃而不失分寸:
“高将军台鉴:近接临州详报,查获要犯哈尔巴拉,自称乌伦部落族长巴图鲁麾下护卫队长,奉密令持部落令符潜入临州,所行诡秘,更与沙国细作、地方匪患等事似有牵缠。
据查,该犯所持令符来自贵辖乌伦部落。乌伦部久居吉林,向称恭顺,今忽有族人持令符远赴临州行踪可疑,本督深为诧异,恐有奸人仿造信物,假借部落之名,行祸乱边陲、离间朝廷与部落之实。
此事关乎边疆宁靖、部落忠贞,不容轻忽。烦请高将军即刻严饬乌伦部落族长巴图鲁,近期亲赴临州,会同临州官府,辨明该令符真伪,澄清其部落与此事之关联,并对涉嫌勾结外寇、扰乱地方的族人给出明确交代。
若系仿造诬陷,亦须协力追查伪造之源,以正视听。盼高将军以大局为重,督饬妥办,并将查办情形速速回禀。”
这封信,将“辨明令符真伪”、“澄清关联”、“交出涉事族人”、“追查伪造”的责任,明确压给了高铭和乌伦部落首领巴图鲁。
要求巴图鲁亲赴临州,既是施压,也是试探——看他敢不敢来,来了又如何解释?
第二封,则是给他安插在吉林府及周边的暗桩的密令,内容简短而严厉:“即查两事:一、乌伦部落近期异动,尤注意首领巴图鲁及其亲信动向,有无与不明身份者接触,部落内有无人员、物资非常规调动。
二、暗访吉林境内,特别是吉林府城及边市,有无精通仿制印章、符牌之能工巧匠或隐秘作坊,留意异常钱财往来。慎之,密之。”
写完两封信,仔细封好,唤来绝对可靠的心腹,分别交代下去。
巴戎起身走到窗边,望着北方辽阔而略显肃杀的天空。
要求巴图鲁去临州对质,是一步险棋,也可能是一步妙棋。
若巴图鲁心中有鬼,未必敢去,或会在途中、在吉林府露出马脚。
若他去了,面对夜云州和周涛的质询,又能编出怎样的说辞?
而高铭,在这其中又会扮演何种角色?
“高铭啊高铭,你治下的乌伦部落出了这等事,你若清白,自当全力配合查清,给朝廷一个交代。你若……”巴戎没有说下去,眼神却愈发锐利。
“且看你这吉林将军,如何应对本督这道令符了?”
压力已经沿着官道和隐秘的渠道,分别传向了吉林将军府和乌伦部落的营地。
一场涉及边疆部落、封疆大吏与神秘势力的暗战,随着这份要求对质的公函,正式拉开了更复杂的帷幕。
临州城,依旧是风暴眼中,那片看似平静,实则暗流最急的水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