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机会?”阿古拉一脸的茫然。
这女大夫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啊?
他阿爸这,分明是雪上加霜啊!
哪里还有什么机会?
“毒已全部发在体表,总比深埋脏腑、悄无声息耗尽生机要强。”林青青解释道。
这话听起来更像是一种安慰,而非确有把握的治疗思路。
“我需要准备一些东西,请少族长派人帮我取来:新鲜蒲公英全草,越多越好,捣烂取汁;再寻些干净的石灰粉,还有最烈的烧酒。”
她报出的都是草原上常见甚至粗鄙之物,毫无名贵药材,听起来更像是民间土方,甚至带着点胡闹的意味。
王禄嘴角的轻蔑更深了,几乎要嗤笑出声。
萨仁也皱紧了眉,心中的疑虑稍减,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荒谬感——就凭这些玩意儿,想治族长身上这闻所未闻的恶症?
“林大夫似乎忘记了,这个时节,怕是只有在江南才能找得到新鲜的蒲公英。”王禄不无讥讽地提醒她。
这女人,当真是药王谷谷主的亲传弟子吗?
就是他手下的药童,也比她强许多。
至少不会闹出这样令人贻笑大方的笑话来。
“干的也行,那就上屉蒸,也是捣烂取汁。”林青青面色不变。
一点儿也没有被当众指出错误的难堪与羞恼。
“少族长”萨仁欲言又止。
这女大夫,好像不大靠谱啊!
阿古拉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眼下,只有林青青肯试试。
他除了盼望着女人能够制造奇迹外,已经别无选择。
他立刻转身,对帐外高声吩咐了几句,乌伦部落的族人迅速行动起来。
林青青不再多言,走到帐边光线明亮的地方,打开自己随身携带的那个看似普通的藤编药箱。
她的动作不紧不慢,先取出一块干净的素白棉布铺开,又拿出几个大小不一的瓷瓶和一套用软牛皮裹着的针具——并非金针,只是寻常的银针,甚至有些旧了。
王禄冷眼旁观,心中鄙夷更甚:装模作样。
萨仁则紧紧盯着她的每一个动作,试图从中看出些门道,却发现她只是将银针一一取出,用烈酒细细擦拭,然后在火上烤过,手法倒是熟练,却也平平无奇。
东西很快备齐。
林青青走到巴图鲁榻前,示意阿古拉帮忙轻轻按住老族长。她先用烈酒清洁了巴图鲁手臂上一处红斑相对较少的皮肤,然后拈起一根银针。
毡房里静得可怕,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看着她将那根细长的银针,稳稳地刺入巴图鲁的皮肤。她的动作并不快,甚至有些谨慎,下针的穴位也非什么隐秘奇穴,只是寻常的合谷穴。
王禄几乎要摇头了,这算什么治法?
萨仁也瞪大了眼睛。
然而,就在针尖没入片刻后,奇迹出现了。
只见以针孔为中心,周围那片暗红色的斑块,颜色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加深,从暗红转向紫黑,皮下仿佛有活物在蠕动。
紧接着,一丝极淡、却绝不容错辨的黑色血线,顺着银针缓缓渗了出来。
“这!”萨仁失声惊呼,猛地往前凑近。
王禄也瞬间站直了身体,脸上轻蔑尽去,只剩下惊愕。
阿古拉更是死死咬住了嘴唇,不敢发出一点儿声音。
林青青却仿佛没看见他们的反应,只是专注地看着那缕黑血,又等了片刻,才沉稳地将银针拔出。
她用蘸了蒲公英汁的棉布轻轻拭去黑血,那处皮肤上的紫黑色竟随之淡去了一些。
“毒郁皮下,血络壅塞。”她低声说了一句,像是解释,又像是自语。
然后,她换了一处位置,再次下针。
这一次,所有人的目光都紧紧跟随着她的动作。
银针落下,黑血渗出,红斑变色每一次都重复着类似的过程,只是程度不同。
她下针的速度逐渐加快,手法也越来越流畅,看似随意选取的落针点,却总能在最恰当的位置引出毒血。
随着一处处毒血被引出,巴图鲁那粗重可怕的“嗬嗬”声,似乎减弱了一丝,肿胀脸庞上的痛苦表情,也仿佛有了一点儿微不可察的松弛。
萨仁的额头冒出了冷汗,他行医几十年,从未见过如此古怪又似乎有效的针法。
这女人她真的只是试试?
还是,早就胸有成竹?
王禄的脸色变得极其难看,他意识到,自己可能严重低估了这个“药王谷传人”。
她看似粗陋的准备,平淡无奇的开场,却在这几针之下,显露出了迥异于常人的手段。
那引出的黑血,分明是沉积的毒素。
林青青额角也渗出了细密的汗珠,但她眼神依旧沉静,动作稳定。
她没有去看任何人脸上精彩的表情变化,只是专注地进行着手上的工作,像是一个耐心的工匠,在一点点清理一块被污垢覆盖的美玉。
毡房外,草原的风依旧呼啸,但帐内的气氛已然彻底改变。
最初的绝望、猜疑、推诿,此刻都被一种混合着震惊、希望与忐忑的寂静所取代。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个从容施针的女子身上,等待着她下一步的动作,也等待着床榻上那个垂死之人,是否能真的出现一丝转机?
“这是清热解毒的药,给他服下去。”林青青把一个药瓶递给了阿古拉。
这一次,阿古拉没有丝毫犹豫,甚至没有问过萨仁的意见,就直接给他父亲喂了下去。
林青青施针已毕,收拾好药箱,又要了清水净手。
屋子里其他人的目光都紧紧盯在巴图鲁的身上。
“巴图鲁族长怎么还没有醒来?毒是已经逼出来了,但是,人不会被林大夫给治死了吧?”王禄看着一动不动的病人,阴阳怪气地问道。
“啊”
回应他的是一声幽长而又低低的叹息。
王禄一愣,不可置信地看着缓缓睁开眼睛的巴图鲁。
林青青那上不得台面的药材,还真有用?
阿古拉已经扑过去了,喜出望外地叫道:“阿爸,您醒了?这可真是太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