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日里帝国大军压境的喧嚣,在入夜后沉淀为一种更令人窒息的死寂,唯有寒风永不知疲倦地呼啸着,穿过箭孔和望窗,发出鬼魂呜咽般的声响。城堡内部,灯火管制下的廊道幽暗深邃,只有巡逻士兵手中摇曳的火把,在冰冷的石壁上投下短暂而晃动的光影。
一条隐匿在城堡地基深处的天然岩缝,道格如同真正的幽影狼,率先从黑暗中浮现,他锐利的目光在确认四周绝对安全后,才向身后打了个手势。
一个身披深灰色斗篷的身影,悄无声息地跟随道格走了出来。斗篷的兜帽拉得很低,遮住了大半面容,只露出线条紧绷的下颌和沾染着风霜的衣角。两人没有言语,道格只是以细微的动作指引,如同引导一个真正的幽灵,在迷宫般的城堡下层信道中快速穿行,避开了所有固定的岗哨和巡逻路线。
最终,他们停在了一扇毫不起眼的厚重木门前。道格在门上有节奏地轻叩了几下,门从内部悄无声息地打开一条缝隙。道格侧身让过,斗篷客迅速闪入,随后道格也跟了进去,木门再次合拢,隔绝了内外。
门内是一间狭小却坚固的密室,四壁皆是厚重的岩石,唯一的光源来自壁炉里跳跃的火焰和桌上的一盏矮脚油灯。空气有些沉闷。凯尔独自坐在桌后,火光在他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阴影,让他看起来比平日更加深沉难测。
道格无声地退到门边阴影里,如同融入了墙壁,但他的存在本身就是一道无形的警戒线。
斗篷客这才缓缓掀开兜帽,露出一张饱经风霜的脸庞。他眼神锐利,带着军旅之人特有的沉稳和警剔,尽管刻意掩饰,眉宇间仍有一丝难以消除的疲惫。
“凯尔大人,”他微微躬身,声音压得很低,却清淅有力,“奉安德烈男爵之命,向您致以问候,并传达男爵大人的友谊。”
凯尔没有起身,只是抬手示意对方在桌前的木椅上坐下。“在这种时候,穿越帝国军的封锁并非易事。安德烈男爵的‘问候’,想必分量不轻。”他的语气平静无波,听不出任何情绪,仿佛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实。
密使坐直身体,双手平放在膝盖上,姿态不卑不亢。“男爵大人一直密切关注着北境的战事,尤其是晨曦堡的坚韧,令他深感钦佩。”他措辞谨慎,目光与凯尔平静的视线交锋,试图从中读出些什么,却只看到一片深不见底的幽潭。
“钦佩无法击退城外的数万大军。”凯尔淡淡道,“直说吧,安德烈想要什么,又能给我们什么?”
密使深吸一口气,知道面对凯尔,任何迂回都是浪费时间。“男爵大人认为,神圣帝国的野心过于膨胀,已威胁到周边所有势力的平衡。他无意看到北境被彻底碾碎,这并非阿尔法大陆之福。”
他稍微前倾身体,声音压得更低,仿佛怕被炉火听去:“男爵大人及其麾下军队,已准备就绪。我们将在关键时刻从沉眠河西岸,对他们的侧翼乃至后方,发起决定性的进攻。这,是男爵大人对北境坚守意志的敬意,也是他……友谊的证明。”
密室里陷入短暂的沉寂,只有木柴在壁炉中燃烧发出的噼啪声。凯尔的手指无意识地在粗糙的桌面上轻轻敲击着。
“‘关键时刻’?”凯尔抬起眼,目光如炬,“这个词太过模糊。是外城将破时?是内堡被围时?还是我军即将崩溃时?安德烈男爵需要何等明确的信号,才会将这‘决定性’的进攻付诸实践?他的具体目标,是帝国的后勤,是攻城器械阵地,还是其指挥中枢?”
一连串精准而尖锐的问题,直指这份承诺中最不确定、也最内核的部分。
密使的脸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为难,他微微避开凯尔的目光。“凯尔大人,战场形势瞬息万变,男爵大人需要根据实际情况临机决断,方能取得最大战果,也才能……最大程度地支持贵方。过于刻板的约定,反而不美。但我可以向您保证,男爵大人的诚意毋庸置疑,他绝不会坐视帝国轻易得逞。”
这番滴水不漏的回答,完美地维护了安德烈的行动自由权和最终解释权。他将自己置于一个绝对有利的位置——进可攫取胜利果实,退可保全自身实力。
凯尔听完,脸上依旧没有任何表情的变化。他沉默了片刻,仿佛在权衡每一个字的重量。最终,他缓缓开口,声音依旧平稳:“我知晓安德烈男爵的‘善意’了。请转告他,北境会记住在危难时刻伸出援手的朋友。”
他没有给出任何承诺,也没有表现出欣喜或失望,只是接受了一个存在的事实。
密使似乎对这个结果并不意外,他重新拉上兜帽,站起身:“您的话,我会一字不差地带到。愿……好运眷顾晨曦堡。”
道格再次如同鬼魅般出现,无声地打开房门,引导着密使,沿着来时的路径,悄无声息地消失在城堡下层的黑暗之中。
密室的门重新关上。凯尔没有立刻离开,他独自坐在桌前,凝视着跳动的炉火,深邃的眼眸中映照着变幻不定的光芒。
他起身,缓缓踱到密室的小窗前,仿佛能通过这厚重的阻隔,看到远方沉眠河的方向,以及河对岸那片安德烈的土地。
“在血泊旁盘旋的秃鹫……”凯尔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低语。他太了解安德烈这类人了。所谓的“友谊”,不过是权衡利弊后的投机。所谓的“关键时刻”,就是他能以最小代价攫取最大利益的瞬间。将北境的存亡寄托于此人的良心发现,无疑是自取灭亡。
然而……他无法否认,安德烈手中那支养精蓄锐的军队,确实是一个足以影响战局的变量。哪怕安德烈只是为了抢夺战利品而进行一场有限的突击,也足以在帝国看似坚不可摧的战在线撕开一道口子,为濒临绝境的守军赢得一丝喘息之机,甚至……创造一个微乎其微的逆转可能。
这份“承诺”,象是一剂包裹着糖衣的毒药,明知其危险,却在绝境中散发着诱人的气息。
但凯尔的理智很快将这一丝侥幸压下。绝不能将希望寄托在安德烈身上。 北境的防御,必须立足于自身,立足于城堡内每一块石头,每一个愿意战至最后一息的士兵。
他迅速理清了思路:
首先,内核防御策略不变,甚至要更加坚决。按最坏的情况——没有外援,血战到底——来准备。
其次,命令了望塔和鹰身人侦察兵,加强对沉眠河方向的监视,任何风吹草动都必须立刻汇报。
再次,在内堡预留一支最可靠的机动力量,由他亲自掌控。若安德烈真的发动攻击,并且时机确属有利,这支力量将作为打开城门、配合反击的刀刃。但这只是一个极其谨慎的预案,激活的条件将极为苛刻。
最后,也是最重要的——此事必须严格保密,仅限于最内核的几人知晓。 绝不能让消息扩散,以免动摇守军凭借自身力量死战的决心,或是产生不切实际的依赖心理。
想明白这一切,凯尔心中那因密使到来而泛起的细微波澜,迅速平复下来。他推开密室的门,走入指挥室外的廊道。寒冷的空气扑面而来,让他精神一振。
他迈着沉稳的步伐,走上主城墙。黎明前最深的黑暗正在缓缓消退,天际泛起一丝冰冷的鱼肚白。城外,帝国联军的营火依旧连绵如星河,肃杀之气弥漫天地。
他的目光越过这片死亡的海洋,最终定格在脚下这座他亲手参与创建的城堡上。
无论暗流如何涌动,无论承诺是否兑现,晨曦堡的命运,终将由站在这里的每一个人,用鲜血和意志来书写。凯尔的眼神重新变得如同北境的冻土般坚硬和冰冷。
决战,即将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