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人汉克站在雪松镇的临时仓库区前,看着老康德带着人手,将他运来的十五辆粮车上的燕麦和黑麦一袋袋卸下,清点,然后搬运入库。
他搓着有些冻僵的手,脸上早已没了当初贩卖发霉小麦时的狡黠,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疲惫与一丝庆幸。
空气弥漫着谷物特有的干燥香气,他小心翼翼地观察着四周。
营地中一种无形的秩序吸引着他,偶尔有人好奇地看他一眼,目光里也没有了之前的鄙夷,更多的是平淡。
这种被纳入某种庞大而有序体系的感觉,对他这样一个常年游走在灰色地带的商人来说,既陌生又隐隐令人着迷。
“汉克先生,”老康德拿着初步清点好的羊皮纸走过来,脸上带着难得的满意神色:“数目核对无误,三百袋,只多不少,虽然成色不算太好,但至少是人能吃的。你这次办事,很稳妥。”
汉克连忙微微躬身,脸上堆起恰到好处的躬敬:“康德先生过奖了,能为领主大人效力,是小人的福分,不敢有丝毫马虎。
他这话倒不全是奉承。
破产边缘被拉回一条命,还得到了运作资金和一条看似更有前途的门路。
这位年轻领主的行事风格,让他畏惧,也让他看到了远比行骗更光明的未来。
这时,菲利普走了过来:“汉克先生,大人要见你。”
汉克心头一紧,连忙整理了一下略显陈旧但干净的袍子,深吸一口气,跟着菲利普向领主大人的帐篷走去。
帐篷内,林恩正坐在一张临时拼凑的木桌后,米娅和索菲亚分立两侧。
米娅手中拿着最终核对无误的清单,索菲亚则安静地执笔待命,准备记录。
“大人,汉克带到。”菲利普通报后便退至一旁。
汉克上前,依着这些日子观察学来的礼节,微微垂首躬敬地行了一礼:
“小人汉克,拜见领主大人。”
林恩的目光从桌上的地图抬起,落在汉克身上:
“数目和成色,米娅已经报给我了。你做得不错,比约定的时间还早了两天。”
“不敢当大人夸奖,”汉克低着头,从怀中递出一袋金币:“这是剩下的金币。巨杉领那边……渠道还算通畅,那边粮商听说大人您的名字,都抢着要把价格让一让。”
汉克不动声色地拍了个马屁,说话时眼角的馀光却始终小心地追随着林恩脸上的细微变化。
林恩点了点头,指节在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我们说好了,这笔钱是你应得的。”
汉克悬着的心这才落回实处,他连忙躬身,将钱袋仔细地收进怀里,动作里带着如释重负的郑重。
林恩接着说:“你熟悉商路,有弄来粮食的门道。雪雀关初建,往来补给是长久之事。”
“我允许你以后专门负责为雪雀关和雪松镇采购、转运粮食。”
林恩的话如同在陈述一个既定事实,没有任命,没有头衔,只是一种基于能力的许可。
“领地会根据你节省的成本和运输效率,给予你相应的酬劳。初始的本钱,可以先从公帐支取。”
允许……专门负责……
这几个字在汉克脑中炸开,带来的狂喜甚至超过了怀中的那袋金币!
这意味着一条稳定、合法且受到领主庇护的财路!
他不再是那个被罚得倾家荡产的劣商,而是得到了领主许可的合作者!
他激动得身体微颤,强行抑制住下跪的冲动,将腰弯得更深,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颤斗:
“谢大人!谢大人给小人这条活路!小人一定……一定兢兢业业,绝不敢再有任何欺瞒!若有差池,甘愿领受任何惩处!”
“规矩,你比我更清楚。做好这件事,这里有你一片天地。做不好……”
他没有说下去,但那份未言的寒意让汉克一个激灵。
“小人明白!小人明白!”
汉克连连应声。
那假一罚十的判决和最终归还的部分本钱,早已将规矩二字刻入他的灵魂。
林恩挥了挥手:“下去吧,具体要采买什么,稍后老康德会与你细说。”
“是!大人!”
汉克几乎是倒退着离开帐篷,直到冰冷的空气灌入肺腑,他才感觉自己重新活了过来。
帐篷内,米娅看着汉克离去的方向,轻声道:“主人,将粮道交予他,是否……”
“我们缺人,更缺能做实事的人。”
林恩的目光回到地图上,语气务实:
“他有渠道,有能力,现在更有了不敢逾越的底线。给他一条明路,比逼着他走暗路,对我们更有利。更何况领地未来肯定是要实现自给自足的。”
米娅一边整理着索菲亚记录好的文书,一边轻声感叹:“没想到,这次他倒象是换了个人一样。”
林恩揉了揉眉心:“他不是换了个人,是终于找到了比行骗更划算的活法。说到底……”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道:“……要给人留活路。”
米娅看着林恩专注于桌面地图的侧脸,心中了然。
就象之前处理那个偷面包的孤儿,这位领主从不把人一棍子打死,而是总能给对方找出一条能走、也愿意走的路。
现在,汉克这条线算是彻底握在手里了。
粮车稳稳入库,一条可靠的补给线就此接通,往后这里的粮食,也总算能稍微端得稳当些了。
……
汉克退到帐外,沉重的深吸了几口气,这寒冷的空气灌入胸腔带来一丝刺痛,而他却觉得浑身热血。
他下意识地摸了摸怀中那袋沉甸甸的金币,但这些金子却远不及领主那句这里有你一片天地来得有分量。
他挺直了腰板,大步走向仓库区,脚步前所未有的坚定。
自己犯了一次糊涂,倒是把路走宽了。
一想起在巨杉领,那些往日里需要他点头哈腰的大粮商,如今竟也客气地称他一声汉克先生,就忍不住轻哼起来。
原来这就是当上体面人的感觉啊!
他回头望去,领主大帐的轮廓在诸多营帐中清淅可辨,那里不再是一个让他破财受罚的审判所,而是一座明亮的灯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