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九娘洗好澡后又梳妆成了雌雄莫辩的道童模样,面容清冷,无悲无喜,应了一声,便背上了书笈一同前去。
两人随着这个尤忠出了义庄。
路上见到了管事,打了个招呼后方才离开。
义庄晚上也是不关门的,除非遇到特殊情况。
那小厮也跟在了身边,毕竟是他介绍的,与尤忠也相熟。
夜色已经起来了,四人一盏灯笼,一路走到了一家宅院,旋即推门而入。
这小宅院里头的人听闻动静护着灯走出来,原来是一妇人。
这是尤忠的妻子。
她看到带着道童的道士走来,便行了一礼道:“民妇见过真人。”
“无需多礼。”
进了屋子,直接到里屋,灯火亮着,一个正睡着的老妇人躺在床上,其面色枯槁,两腮肉已无,人显得行将就木,仿若骷髅成精。
面孔之上的黑败之色确实有些浓郁。
这是心中没有阳气的缘故的。
许平阳过来把了把脉,就感觉到这老太太心中无所想
就是不愿意活着了,所以渴着自己饿着自己。
为其把脉的时候,老太太感受到动静微微睁开眼,侧头看向尤忠,摇了摇头道:“别忙活了儿啊别忙活了娘想找你爹了”
尤忠连忙道:“娘,你且歇息,莫要多想,会好起来的,昂~”
老太太不知可否地摇着头,又微微睁着眼,茫然看着,眼角流下一滴泪。
“真人,我娘如何了?”
待许平阳松开把脉,将老太太手放好,尤忠连忙小声询问。
“对你爹执念挺深的,也真令人羡慕,想来是夫妻俩关系极好。”
尤忠尴尬道:“我爹是个浑人,以前没少打我娘,只是年纪上来了,脾气好了许多,他走之前,两人都有十来天没说话了。
“因为何事啊?”许平阳随意提了一嘴,对云九娘招招手。
云九娘就把书笈放到胸前挂着,许平阳打开,在里面找东西。
尤忠道:“我爹要带我儿子去下水学游泳,担心以后遇到水,万一没水性容易丢了命,我娘不许,说天冷了,孩子身子骨弱,这就吵起来了。”
“唉,这事也”
许平阳正说着,便在书笈里面翻到了一只手表——血磁针。
这东西,可是他回来前弄到手,检测鬼的仪器。
只是回来之后,因为很多原因,这个东西等于是没用了。
也就被他扔着,放在平日携带的杂物之中。
这血磁针的表盘是真正的指南针,固定南北的,就是上面的磁针平日里没什么磁力,只有遇到鬼的时候才会转动起来。
两者一配合,就能够知道鬼之所在了。
他就匆匆一瞥,便见到这血磁针指着一处,动也不动。
起初他没在意,很长时间不用,都忘了这东西的功能和使用方法了。
不过在将他的一包银针拿出来时,却发现指针始终指着老太太时,他稍微沉默了一下,拿起针灸道:“无碍,我几针下去,老太太就能好起来。”
说话时他眼角还看着老太太。
果然,这一句出口,老太太眼角流露出一丝陌生的鄙夷。
“太好了!还请真人施展手段。”尤忠闻言有些激动。
许平阳拿起银针对着老太太扎下。
一针封心窍,两针隔觉知,三针四针封掉眼窍与耳窍,然后拿起血磁针戴到手腕上,稍微转动几下,仔细看看。
尤忠连忙道:“真人,只要如此便好了?”
“好了?你想什么呢?”
尤忠误会了,连忙道:“真人稍等,小的这就去准备恩谢”
“回来。
“真人还有何吩咐,请说。”
许平阳看着他,还有他那眼底透着不信与焦急的妻子道:“你娘不是得了病,也不是相思成疾,是被鬼祟钻了空子,俗称鬼附身。”
“啊?那这可如何是好真人可有法子?”尤忠愕然,连忙道:“可我娘平日里就在家里,也没去那些乱七八糟的地方,又怎会如此?”
许平阳摆摆手道:“别急,这不是什么大事。”
他说完,撸了撸袖子,露出手腕上一串如琥珀黄玉般的珠子。
这是黄骸珠,自从体内的戾气被清除后,这珠子便从五十四锐减到了二十四颗,不过许平阳有感觉,这还不是黄骸珠圆满的状态。
二十四颗黄骸珠飞出,凌空排列为一个“卍”字。
旋转之中,化为了一面镜子。
正是困心台。
这镜子直接悬照在了老太太面孔上,但里面出现的,却不是老太太模样,而是个相貌正常的中年人。
在看到真人使出如此手段后,原本便相信的许平阳的尤忠露出了激动之色,至于他这个满肚子狐疑的妻子面色也无比震惊,彻底信服。
然而当两人看到这轮月光般的玉镜中的人影时,都愣了。
“爹?!”
夫妻两个异口同声。
这一声“爹”,却是将困心台里的中年人给唤醒了。
!由于许平阳角度控制,这困心台也就夫妻两人可以看到。
许平阳和云九娘都在旁边静静看着,并给两人打眼色。
“爹你你怎么你不是死了吗?”尤忠不知道怎么说,结结巴巴地只能大孝子实话实说:“你怎么附身到了娘身上?”
中年人叹了口气道:“我是死了,可心里放不下你们,心中有执念,因此又回来了。可是当鬼也不好当啊,有很多不能做的。不能见光也就算了,也不是谁都能够看得到的,唉还好你们娘想着我,我便附在你们娘身上,与她梦中相见,只是她一醒来便忘记梦中说的话。害得我想让她问问家里如何也说不了。”
“爹,你的舌头怎么了?”
“哦,你也知我是溺水而亡,死的时候太难受,要了舌头,以至于死后鬼相便是如此,些许舌头分叉罢了,无需介怀”
“爹,那个你能不能离开娘,这般缠着娘,人鬼殊途,娘也吃不消啊。”
“诶,你这傻孩子,瞎说什么胡话。是你爹我要缠着么?是你娘不肯让爹我走啊对了傻孩子,爹这些天可是听到不少事。家里日子不好过,爹将这些事与你说,能不能过好日子,便全看你自个儿了。”
一听如此,尤忠眼睛亮了,连忙点头道:“爹,你说,你说。”
“在咱们村的河里头有宝贝,那是金子。爹告诉你位置,待夜深人静,你且去那儿将金子拿回来。可明白么?”
“明白!明白!”
“老大媳妇,你东张西望作甚?回头你男人拿了金子,全家能过好日子,能多生几个娃,为咱家传宗接代。回头你男人取时,你也要去,帮着在岸上望风,免得被其他人知道了,徒惹祸端。”
尤忠媳妇一看自己的傻丈夫越陷越深,也觉得这公公不对头。
这公公溺死在水里不假,可这一直附身在婆婆身上,他又怎知水里哪里有金子的,那门前河乃是三河交汇之地的三叉水口,里面到处都是湍流,放眼看过去水面时不时都有不知几许的漩涡。
这走水那么急,别说金子,就算铁块也留不住啊。
她便一个劲地看许平阳,一脸求助。
许平阳见情况也差不多了,当即双手合十。
刹那间,房间之中景色变换,灯火昏黄的老房子,立马就变成了蓝天白云太阳绿地,困心台也在此刻放大。
尤忠和他妻子看到这一幕惊得说不出话来。
镜子里的尤忠爹也察觉到了不对,立刻惊慌地四下张望。
“这是哪里这怎么回事?怎的突然这般了?”
“世人若以色见我,以音声求我,是人行邪道,不能见如来——”许平阳双手合十,走到了困心台前,看着尤忠的爹道:“虎毒不食子,你当了水伥鬼,先是来纠缠自己发妻,眼下又趁着此机会,连自己儿子与儿媳都不放过你可想过自己孙子以后怎办?”
“你是什么东西,也敢来管老子家事?”
许平阳不再言语,闭上眼便开始念起了心经。
别人念心经,只是念经。
他念心经乃是颂禅。
自身所领悟的心经意思,也会随着他念经传给被听到的人,让人了然。
鬼是因执念而生,所以有鬼相,水伥鬼却只是被强行变成鬼的傀儡,还有自己的想法,只是自己想法越多,实力也就越弱,越难生存。
心经一起,便是五蕴皆空,是故空中无色,无受想行识——
鬼,入人心成了祟,靠着作祟增强。
倘若人心中无挂无碍,无挂碍故,远离颠倒梦想,一切恐怖
那么鬼也就没了。
真空,无畏,自在,平和——
尤忠爹便在这心经加持之下,浑身冒起了黑烟,具是执念所成之戾气。
他痛苦非常,很快便跪地求饶。
尤忠见父亲痛苦想要上前阻止,终究是被他妻子一把拉住。
“真人饶命!真人饶命!小的也是被逼无奈啊”
“满嘴扯谎。”许平阳平淡地哼了声道:“你莫不是以为我不知你来历?但凡是鬼,皆有鬼相。你看似正常,鬼相却在舌上。所谓口舌之利,口是心非,舌与心一体,你心口不一,所以舌头分叉,犹如蛇信。此,乃是谎言二心之相。你成了水伥鬼,还是靠着口舌之法蛊惑人心以获利,是也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