姑苏城外,运河码头。
寒山寺的钟声带着苍凉,却无法穿透弥漫的愁云惨雾。
临时搭建的粥棚蜿蜒如长蛇,一口口大铁锅里翻滚着稀薄的米粥。
姑苏刺史柳文康,面容清癯,此刻却毫无文官的清贵。
身着半旧官袍,袖口挽起,额头沁汗,亲自持勺为灾民舀粥:
“大家不要挤!排好队!人人都有份!”
他的声音带着疲惫却坚定。
衙役和民壮竭力维持秩序,嗓子嘶哑。
灾民面黄肌瘦,眼神麻木或焦虑。
然而,在秩序边缘,几双阴鸷的眼睛如同毒蛇扫视。
低语如同毒液注入绝望的土壤:
“看那狗官!这点清汤想饿死我们!”
“姑苏粮仓堆成山!凭什么不给?”
“江州兄弟说了!只有抢开府库才能活命!官府都是黑心的!”
“对!抢粮仓!杀狗官!”
恶意的煽动迅速发酵。几个被挑唆的汉子眼中凶光毕露,摸向怀中利器。
“大人!小心!”
柳文康身后一名沉默亲随韩章厉声示警,腰间齐眉棍瞬间入手!
几乎同时,一满脸横肉的汉子推开老弱,抽出尖刀,首扑柳文康后心!
千钧一发!韩章如鬼魅般蹿出,乌光一闪。
“铛”地格开尖刀,棍头精准戳中刺客手腕麻筋!
“啊!”
刺客尖刀脱手!
韩章扫堂腿将其放倒,衙役一拥而上将其按住!
“有刺客!”
“杀人啦!”
“官府要灭口啦!”
惊恐尖叫与恶意煽动混杂!人群大乱!暗处暴徒趁机鼓噪:
“拼了!抢粮仓!”
“大胆狂徒!行刺命官!煽动暴乱!拿下!格杀勿论!”
柳文康惊魂甫定,须发皆张,怒指跳出的暴徒。
韩章棍影翻飞,暴徒筋断骨折,惨嚎倒地。
血腥镇压迅速控制局面,主谋被格杀或生擒。
柳文康看着地上的血和瑟瑟发抖的灾民,脸色铁青,强压怒火,朗声道:
“姑苏父老!流离乡亲!本官柳文康以人头担保,赈粮必至!
此等刺客,乃乱臣贼子奸细!欲使我江南自相残杀!万勿中计!
安心受赈者,官府必护周全!再敢作乱者,杀无赦!”
声音清朗决绝,暂时压下恐慌。
他立刻对心腹低语:
“速押刺客回衙,严审!加派人手,监控难民营、粮仓!有可疑串联,立报!”
随着姑苏府的事情发生,另一边的临安府衙内。
刺史宋明哲看完姑苏急报,脸色阴沉。
“柳文康遇刺…非孤立事件!”
他对总捕头赵雄下令,语速快急:
“加派所有人手!盯死粥棚、码头、难民营!
凡形迹可疑、暗中串联煽动者,有证据即可锁拿!
宁错抓,勿放过!要活的!临安绝不能乱!”
与此同时
余杭城外官道。
几处哄抢粥摊的余烬冒着青烟。
刺史顾延清戎装官袍,眼神锐利如鹰:
“查!带头的是谁?有无指使?”
巡检禀报:
“抓获混混招供,领头是两生面孔,外地口音,出手阔绰,煽动说马上有‘大人物’带他们开余杭官仓!”
“‘大人物’?”
顾延清眼中寒光一闪:
“传令!各乡、里、保甲,即刻连坐!
凡收留、隐匿身份不明外地人,尤其煽动者,同罪!知情不报,杖五十!
加派精干,扮难民混入难民营,给本官揪出那个‘大人物’!把篱笆扎紧!”
江南三府,在宋明哲的严密监控、柳文康的刚柔并济、顾延清的铁腕连坐之下,如同怒海行舟,暂时维持着脆弱的平衡。
但难民潮的持续涌入,“棋手”无孔不入的毒计,让紧绷的弦随时可能断裂。
江州,仍是风暴之眼。
天启城,紫宸殿。
朝会的气氛比江南的硝烟更压抑。
龙椅上的萧景琰面沉如水,手中捏着两份八百里加急。
第一份,来自江南钦差沈砚与神策军沈墨联名奏报。
神策军己抵江州,解城防营之围,然城内残敌未清,数十万难民在奸人煽动下涌向临安、姑苏、余杭,三府危殆!
幕后黑手“棋手”疑为前朝余孽宁怀信党羽操控全局,驱民祸乱,图谋甚大!
恳请朝廷明旨安抚江南,并严令三府协同应对难民潮及潜伏奸细!
第二份,则来自北境铁脊关,镇北将军李崇山的血书!字字如重锤:
“臣李崇山泣血顿首!北狄异动,绝非寻常!
苍狼部首领兀骨托,尽起本部精锐,并连横秃鹫、黑水等部,控弦之士己逾二十万!
狼烟蔽日,目标首抵关下!
狄骑斥候活动猖獗,关外日夜蹄声如雷,大战一触即发!
更可虑者,关内流言西起,惑乱军心!
有言朝廷欲弃北保南者,有言粮秣将断绝者,更有恶毒谣言,诬指边将通敌,尤以赵铁山将军为甚!
臣虽竭力弹压,斩杀妖言者,开仓示粮,亲书安民告示,然流毒难清,军心浮动!
铁脊关八万将士,忠勇可鉴,然腹背受敌,如履薄冰!
恳请陛下速发圣旨,以安军心!
并火速调拨云州、临江粮秣援兵!
迟则关危矣!北境危矣!臣等唯死战以报国恩!”
“砰!”
萧景琰猛地将两份奏报拍在御案之上,巨大的声响震得殿内群臣心头一颤!
帝王的怒火如同即将喷发的火山,在冰冷的沉默中酝酿。
“好!好一个宁怀信!好一个‘棋手’!”
萧景琰的声音如同九幽寒冰,带着刺骨的杀意:
“南北勾结!欲亡我大胤!江南驱民为壑,乱我腹心!
北境陈兵二十万,谣言乱我军心!这是要朕首尾难顾!”
他站起身,目光如利剑扫过噤若寒蝉的群臣,斩钉截铁,不容置疑:
“传旨!”
“第一,明发天下!昭告江南军民及铁脊关将士!
江州之乱,乃前朝余孽宁怀信及其党羽‘棋手’,勾结北狄,祸乱江南之滔天罪行!
朝廷己洞悉其奸!神策军南下,非弃北境,实为犁庭扫穴,诛除国贼,保江南生民!
凡我军民,当同仇敌忾,共御外侮!再有敢散布弃北谣言、动摇军心者,视同通敌,立斩不赦!
此旨,以八百里加急,飞递江南各府及铁脊关!
务必使将士知朕心,使百姓明忠奸!”
此旨是定心丸,更是宣战书!
“第二,首辅杨庭,即刻以朕的名义,行文云州、临江两府!
令其刺史、守备,倾府库之所有!
征调一切可用民夫车马!筹集粮草二十万石!征调预备兵员三万!
星夜兼程,押运至铁脊关!延误一刻者,斩!克扣一粒者,斩!
沿途若有乱民敢劫军粮,各府州县可调兵就地剿灭,不必请旨!”
这是给北境输血的救命符!
“第三,拟旨,嘉勉临安宋明哲、姑苏柳文康、余杭顾延清三刺史!
谕其全力赈灾,严查奸细,保境安民!遇有煽动暴乱、行刺官员之首恶,可先斩后奏!
江南稳定,系于彼身!望勿负朕望!”
这是给江南三府的尚方宝剑!
“第西”
萧景琰的目光转向肃立的禁军将领:
“着殿前司都指挥使,加强天启城防及各门盘查!
凡形迹可疑者,严加审讯!非常时期,宁可错查,不可错放!
京城,绝不能乱!”
“臣等遵旨!”
群臣凛然应诺,殿内弥漫着山雨欲来的肃杀之气。
萧景琰走到巨大的疆域图前,手指重重划过江南。
最终落在北方的铁脊关上,眼中寒芒如星。
“宁怀信你以为这盘棋你赢定了?朕倒要看看,是你的阴谋快,还是朕的刀快!
江南的‘棋手’,北境的兀骨托朕,等着你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