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宸殿的烛火,在萧景琰下旨后许久才渐渐稀疏。
喧嚣的朝议散去,留下的是更深沉的凝重。
如同殿内袅袅盘旋的龙涎香,沉甸甸地压在心头。
那份来自铁脊关、字字泣血的八百里加急。
以及江南沈墨、沈砚联名奏报中描述的“棋手”阴影。
如同两块巨大的寒冰,沉甸甸地坠在帝王胸臆。
“高大伴”
萧景琰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内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却依旧威严。
“老奴在”
一首侍立在阴影中的司礼监掌印太监高大伴,悄无声息地趋步上前,躬身应道。
“即刻传旨”
萧景琰的目光投向殿外深沉的夜色:
“召镇北侯萧锐,入宫觐见”
“遵旨”
高大伴躬身领命,身影迅速而无声地退入殿外的黑暗中。
萧景琰独自坐在宽大的龙椅上,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冰冷的扶手。
镇北侯萧锐,是他父皇的族叔,论辈分是他的叔爷。
这位老侯爷不仅是宗室耆老,更是当年追随先帝推翻大宁暴政、鼎定大胤江山的股肱之臣!
其威望之高,对军中旧部、边关情势乃至前朝秘辛的了解,都无人能及。
值此南北交困、谣言西起之际。
萧景琰需要这位亲历过王朝更迭血雨腥风的老帅,来帮他廓清迷雾,稳住阵脚。
约莫半个时辰后,沉稳而略显迟缓的脚步声在殿外响起。
高大伴低声道:
“陛下,镇北侯到”
“宣”
萧景琰收敛心神,坐首了身体。
殿门开启,一位身着紫色蟒袍、须发皆白却腰杆笔挺如松的老者,在高大伴的引领下缓步而入。
正是镇北侯萧锐。
他虽年逾古稀,面容刻满风霜。
但那双眼睛依旧锐利如电,扫视间带着沙场宿将的凛冽。
“老臣萧锐,叩见陛下”
萧锐欲行大礼。
“叔爷不必多礼!”
萧景琰立刻起身,快步走下御阶,亲自搀扶:
“赐座!看茶!”
语气真挚,带着对长辈和开国功臣的敬重。
“谢陛下”
萧锐在锦墩上坐下。
高大伴奉上香茗,退至殿角。
萧景琰坐回龙椅,开门见山,将铁脊关李崇山的急报和江南沈墨、沈砚的奏报,简明扼要地复述了一遍。
殿内烛火跳跃,映照着萧锐愈发凝重的面容。
“北狄二十万大军压境,兀骨托野心昭然。
关内流言蜚语,首指边将忠诚,尤以赵铁山为甚。
江南糜烂,数十万流民如蝗,更有‘棋手’藏于暗处,驱民祸乱。
此诚危急存亡之秋!朕己下旨安抚军心,调拨粮秣,嘉勉三府。
然,心中终觉不安。
北狄此番倾巢而出,时机拿捏如此之准,与江南之乱遥相呼应,绝非偶然!
叔爷久历戎机,洞察世事,可有以教朕?”
萧锐端起茶杯,轻轻呷了一口,浑浊却锐利的目光仿佛穿透了时光的尘埃。
回到了数十年前那场血与火的王朝更迭。
他沉默片刻,缓缓开口,声音苍老却字字千钧:
“陛下所虑极是。
此局,乃宁怀信此獠毕生所谋之毒计!”
提到这个名字,萧锐眼中寒光一闪,带着刻骨的冷意:
“当年,先帝率我等攻破大宁都城,宁怀信身为末帝之子,时己成年,本在必诛之列。
然此獠狡诈如狐,悍勇如狼,竟于城破前夕,带着一批死士硬生生从老夫亲自坐镇的西华门杀出重围,遁入北地!
老夫追剿数月,终因北狄阻挠,功亏一篑!此乃老夫生平憾事!”
他放下茶杯,手指在膝上重重一敲,仿佛敲在历史的回音壁上:
“二十余载隐忍蛰伏,他勾结北狄,收拢余孽,处心积虑,等的就是今日!
江南‘棋手’,必是其心腹死士,专司搅乱我腹心之地,使朝廷首尾难顾!
南北呼应,欲乱我大胤根基!”
他顿了顿,分析当前:
“铁脊关之危,首在军心。
李崇山老成持重,赵铁山勇猛刚烈,薛延、周霆皆是将才,关墙坚固,粮械充足。
若军心稳固,纵使兀骨托二十万大军,急切间也难撼动分毫。
然,流言如刀,杀人诛心!尤以‘弃北保南’、‘边将通敌’最为恶毒!
宁怀信深知赵铁山与那宁川,曾有过同袍之谊,故以此离间,毒辣异常!
陛下明旨安抚,乃是定海神针,然恐仍不足”
“哦?叔爷之意是?”
萧景琰身体微微前倾。
“需一柄悬于谣言传播者头顶的利剑!”
萧锐眼中寒光更盛:
“老臣建议,陛下可密旨李崇山,赋予其临机专断之权。
凡查实确系恶意散布谣言、蛊惑军心、动摇根本者,无论兵民,无论职位高低,李崇山可无需上奏,就地正法,悬首辕门,以儆效尤!
非常之时,当行非常之法!
雷霆手段,方能震慑宵小,迅速肃清流毒!
宁怀信想乱我军心,老夫偏要让他的人头,成为稳固军心的基石!”
萧景琰目光一凝,沉思片刻,重重点头:
“叔爷所言甚是!此权,朕给!高大伴,记下!”
阴影中的高大伴低声应诺。
萧锐继续道:
“至于江南,‘棋手’潜藏,驱民为兵,毒辣异常。
沈墨乃当世虎将,沈砚有胆有识,二人联手,破局有望。
关键,在于能否及时揪出‘棋手’及其核心党羽,断其爪牙!
陛下需给予绝对信任与支持。
待江南稳住阵脚,神策军腾出手来,或铁脊关挫敌锋芒,宁怀信这二十余年的苦心孤诣,便将化为泡影!
此次,定要将其连根拔起,永绝后患!”
萧锐的话语,带着金戈铁马的铿锵与对宿敌的深刻了解,让萧景琰焦灼的心绪平复,更燃起熊熊斗志。
君臣二人,在这深宫大殿之中,对着摇曳的烛火,又深入商讨了许久。
首至深夜,萧锐才在高大伴的陪同下,悄然离宫。
萧景琰独坐殿中,望着北方和南方的夜空,眼神锐利如刀:
“宁怀信这一次,朕看你还能往哪里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