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州城,在持续的煎熬中又度过了两日。
北狄联军如同最狡猾也最有耐心的狼群。
将沈文渊的“疲敌”策略执行得淋漓尽致。
不分昼夜,总有数十乃至上百骑呼啸而至,在弓箭射程边缘挑衅,射出零星的火箭。
或者用简陋的投石器抛掷石块、燃烧物,砸在城墙或城内。
虽然造成的实质性破坏不大。
却像无数只嗡嗡作响的蚊子,不断骚扰撕咬着守军的神经。
“这帮杂碎!”
赵铁山一拳砸在冰冷的城砖上,瞪着城外那些耀武扬威的北狄游骑,眼中布满血丝。
他麾下的玄甲军残部,作为西门守御的核心力量,承受的压力最大。
士兵们轮番值守,几乎得不到片刻完整的休息,精神高度紧绷,体力消耗巨大。
许多人靠着城墙就能睡着,却又被随时可能响起的警锣和喊杀声惊醒。
李崇山巡视各处,眉头紧锁。
他能清晰地感受到守军士气的缓慢下滑。
疲惫、恐惧、对未来的绝望,如同无形的瘟疫在蔓延。
城内的粮仓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下降,伤兵营的情况更是让人揪心。
缺医少药,许多重伤员在痛苦的煎熬中死去。
压抑的哭泣和绝望的呻吟,日夜折磨着活人的心志。
“将军,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周霆声音嘶哑:
“敌军明显是在消耗我们!
等他们的攻城器械和后续粮草一到,我们我们恐怕”
他没有说下去,但意思不言而喻。
李崇山沉默地看着城外那绵延不绝的营盘。
远方,似乎有大队人马和辎重正在缓缓靠近,扬起漫天的尘土。
那是北狄的攻城部队和粮草?他的心一点点沉下去。
“援军可有消息?”
他问,声音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干涩。
周霆痛苦地摇摇头:
“派出去三拨夜不收,只有一拨侥幸重伤逃回说说南下的道路被北狄游骑封锁得如同铁桶,根本冲不过去。
另外两拨杳无音信”
希望,正在一点点被掐灭。
李崇山闭上眼,深吸了一口带着硝烟和血腥的冰冷空气。
再睁开时,眼中只剩下磐石般的决绝。
“传令下去”
“从今日起,守城将士口粮,每日再减半两!伤兵营口粮减一两!”
“城内所有存酒,无论公私,全部收集!非庆功、壮行,不得饮用!留作清洗伤口、引火、必要时壮胆之用!”
“告诉赵铁山,玄甲军是云州最后的脊梁!让他的人,分批轮换休息!
哪怕只有两个时辰,也要睡!死也要给我睡足了!城在人在!城破人亡!”
“组织城内所有会射箭的民壮、衙役,集中训练!分发弓箭!
告诉他们,城破了,谁也活不了!想活命,就拿起弓箭,站上城墙!”
残酷的命令,如同冰冷的刀子,切割着所有人的生存空间,却也逼迫出最后一丝反抗的力气。
云州城,这座北疆最后的堡垒,在绝望的深渊边缘,发出无声的咆哮。
另一边
通往云州城的宽阔官道上,黑色的神策军洪流正在滚滚北上。
沈墨端坐于高大的战马上,位于中军。
他面容沉静,目光首视前方,但内心却如同翻江倒海。
楚王萧景弘那句“路上不必太过着急”、“保全实力”、“等候传信”的话语。
如同魔咒般在他脑海中盘旋。
皇帝的殷切期盼,云州城可能的惨状,李崇山和数万将士的生死。
与楚王的恩情和那深不可测的政治意图,在他心中激烈地拉锯。
他既不能违抗皇命明目张胆地拖延,又无法完全无视楚王的要求。
“传令!”
沈墨的声音打破了行军的沉默,传令兵立刻策马靠近。
“前军放慢速度,斥候营扩大侦察范围,前方三十里内所有桥梁、隘口、可疑村落,务必详细探查!
谨防敌军细作破坏或伏击!”
“中军、后军保持间距,辎重营注意检查车辆,确保粮草军械稳固!”
“全军每日行军七十里扎营!
务必确保将士休息充足,斥候探查清楚前方路径后再行开拔!不得贪功冒进!”
命令传达下去,原本急行军的队伍,速度明显放缓了下来。
每日七十里,对于精锐的神策军来说,几乎是散步的速度。
军官们面面相觑,不明所以。
兵贵神速的道理谁都懂,云州危在旦夕,将军为何突然如此谨慎?
但军令如山,无人敢质疑。
沈墨面无表情地看着速度降下来的大军。
他知道自己这个命令意味着什么。
原本西日可达云州城下,按此速度,至少需要五日半甚至六日!
这多出来的一两日,对云州意味着什么?他不敢深想。
他只能在心中默念:李帅,撑住!
同时,他的目光不时扫过身后通往天启城的方向,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和等待。
他在等,等楚王萧景弘的传信。
那封信,将决定他这支大军最终的方向和他沈墨未来的命运。
北上的官道漫长而空旷,唯有沉闷的马蹄声和车轮滚动声。
如同沉重的鼓点,敲击在每一个士兵的心上,也敲击在沈墨那背负着如山重担的灵魂深处。
阴云,笼罩在帝国北疆,也笼罩在这支肩负着不同使命的大军头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