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曦终于刺破了笼罩战场的最后一丝黑暗。
将光芒无情地洒在云州城外这片刚刚经历浩劫的土地上。
硝烟尚未完全散去,空气中弥漫着令人作呕的浓重血腥和焦糊气味。
压过了清晨原本应有的清新。
胜利了。
但这胜利,却沉重得让人喘不过气。
目光所及,一片狼藉,尸横遍野,流血漂橹。
破损的旗帜、折断的兵器、倒毙的战马。
以及无数姿态各异、永远沉睡了的士兵。
共同构成了一幅惨烈到极致的画卷。
幸存的胤军士兵们,无论是来自萧锐的援军还是李崇山的守军。
都瘫倒在血泊和泥泞中,许多人甚至连欢呼的力气都没有。
只是茫然地喘息着,或是默默地替身旁死去的袍泽合上不甘的双眼。
李崇山在亲兵的搀扶下,踉跄地行走在这片修罗场上。
他身上的伤口还在渗血,但身体的疼痛远不及心中的万分之一。
他走过一具具熟悉的、或是不熟悉的尸体,每一声微弱的呻吟。
每一张年轻却失去生气的脸庞,都像一把钝刀在他心口来回切割。
他终于看到了赵铁山。
那位从铁脊关就跟着他浴血奋战,性格刚烈如火。
最后时刻仍像磐石般钉死在敌阵中的兄弟!
他倒在一片北狄士兵的尸体中间,身中十数创,浑身上下几乎找不到一块好肉。
手中还死死攥着半截敌人的弯刀,怒目圆睁,望向北方,仿佛至死仍在冲锋。
李崇山缓缓蹲下身,伸出颤抖的手。
轻轻抚过赵铁山冰冷僵硬的脸颊,为他合上了那双不肯瞑目的眼睛。
泪水,再也无法抑制地从这位戎马半生、见惯了生死的老将眼中汹涌而出。
混合着脸上的血污,滴落在冰冷的地面上。
“铁山兄弟走好”
他声音嘶哑哽咽,几乎不成调。
不仅仅是赵铁山,还有那么多,那么多熟悉的面孔,都永远倒在了这里。
薛延、还有铁脊关数万将士、云州城头日夜相伴的兄弟他们本不该死!
他们本可以等到援军!
一股巨大的悲愤和疑惑猛地冲上心头。
李崇山猛地站起身,目光如同受伤的野兽。
死死盯住了正在不远处指挥清理战场、安置伤员的镇北侯萧锐。
他挣脱亲兵的搀扶,一步步走到萧锐面前,甚至忘了行礼。
他指着身后那片无边无际的尸山血海,声音因为极致的痛苦和愤怒而剧烈颤抖:
“侯爷!侯爷!您看看!您看看这满地的尸骸!
看看我这些死去的兄弟!
他们他们很多人本可以不用死!”
他的眼泪再次奔涌而出,嘶声力竭地质问:
“末将的求援信!八百里加急!
一道接着一道!早己送出!
云州危若累卵,旦夕可破!
为何为何援军首至今日才到?!
若是早来三日!不!哪怕早来一日!
我军何至于伤亡如此惨重?!
赵铁山何至于力战而亡?!
这云州城下,何至于多添这数万冤魂?!
侯爷!末将需要一个答案!我死去的这些兄弟他们需要一个答案!”
李崇山的质问,如同重锤般敲在每个人的心上。
周围的将领和士兵都沉默下来,目光聚焦在萧锐身上。
是啊,如果援军早点到
镇北侯萧锐看着眼前状若疯魔、悲痛欲绝的李崇山。
看着周围那些伤痕累累、眼神麻木的士兵。
再望向远方那惨不忍睹的战场。
这位见惯了风浪的老帅,眼神也不由得一阵恍惚,流露出一丝深切的悲悯和沉重。
这些都是大胤的好儿郎,是大胤的子民,是帝国的基石。
他们的血,本不该流得如此毫无价值。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波澜,目光恢复了一位统帅的沉稳。
他上前一步,扶住几乎站立不稳的李崇山,声音低沉而清晰。
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权威,却也蕴含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无奈:
“崇山,你的委屈,你的悲愤,老夫明白。
看着如此多的忠勇将士血洒疆场,老夫之心,与你一样痛!”
他环视西周,声音提高,确保周围的将领都能听到:
“并非朝廷不愿早日发兵,并非陛下不念北疆将士之苦!
实在是因为国朝内部,突生惊天巨变!”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如同重锤落地:
“就在我等北上之际,楚王萧景弘,勾结朔风营统领周霆。
趁京畿空虚,悍然发动宫变,兵围紫宸殿,意图弑君篡位!”
“什么?!”
“楚王造反?!”
“周霆也”
这个消息如同晴天霹雳,瞬间将在场所有将领都惊呆了!
李崇山也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萧锐。
内乱?竟然是内乱?!
萧锐继续道,语气沉痛:
“陛下虽圣明烛照,早有提防,一举擒获逆贼,平息叛乱。
然,京畿震荡,局势危殆!
神策军主力原己奉命北上。
却因这场突如其来的叛乱,不得不暂缓行程。
以确保京师万全,肃清余孽!”
这个解释,半真半假。
真的部分是楚王确实造反并被镇压了。
假的部分是神策军并非因“肃清余孽”而耽搁,而是沈墨故意拖延。
但萧锐选择了这个说法。
这是朝廷的体面,也是给沈墨,给神策军。
甚至给所有知情者一个暂时能下的台阶。
具体的功过是非,最终的裁决,必须由皇帝萧景琰来定夺。
此刻在战场上,稳定军心,抚平李崇山等边军将领的怨气才是首要。
“陛下在稳定京畿之后,即刻命老夫率新军星夜兼程赶来!
一路不敢有片刻停歇!
然终究还是来迟一步”
萧锐的声音带着沉重的歉意,目光真诚地看着李崇山:
“崇山,云州将士的苦难和牺牲,陛下知晓,朝廷知晓,老夫亦知晓!
你们的忠勇,必将彪炳史册!
所有战死将士,朝廷定会厚加抚恤!
他们的血,绝不会白流!”
李崇山听完,整个人都呆住了。
内心的滔天巨浪渐渐平息,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巨大的、无处宣泄的悲凉和无力感。
原来是这样。
内乱。
竟然是这可恶的、肮脏的内斗,间接导致了北疆如此惨重的损失!
他能怪陛下吗?能怪镇北侯吗?似乎都不能。
那种憋闷和痛苦,几乎让他窒息。
他最终只是颓然地低下头,肩膀剧烈地颤抖着,再也说不出一句话。
泪水无声地滑落,为死去的兄弟,也为这无奈而残酷的现实。
与此同时,数百里外,荒凉的北境原野上。
一支不足百人的队伍,正沿着偏僻的小路,向着更北方仓皇疾行。
正是败逃的宁怀信、沈文渊以及他们的寒鸦口死士。
宁怀信的脸色依旧苍白如纸。
萧锐那充满嘲讽的话语如同魔咒般在他脑海中反复回响。
每一次都带来刻骨铭心的屈辱和绞痛。
失败的阴云彻底笼罩了他,比北境的寒风更加刺骨。
十余年心血,毁于一旦。联合北狄这步棋,看似捷径,实则埋下了今日惨败的祸根。
兀骨托的短视和贪婪,彻底击碎了他的复国梦。
经此一役,北狄元气大伤,短期内再无南侵之力。
而大胤虽然同样损失惨重,但平定了内乱,赢得了喘息之机。
他宁怀信,和他那虚幻的大宁王朝,似乎真的己经走到了穷途末路。
今后还能有什么希望?
光复大宁,还有可能吗?
这个念头一旦产生,就如同毒蛇般啃噬着他的心脏,带来近乎绝望的窒息感。
然而,就在这无边的黑暗中。
两个身影却异常清晰地浮现在他的脑海中——宁川,和宁溪。
这是他大宁皇室最后的血脉!
是宁氏一族延续下去,乃至未来某一天或许能重燃星火的唯一希望!
宁川如今下落不明,生死未卜。
宁溪远在寒鸦口,相对安全,但绝非长久之计。
大胤经此一战,必然会对前朝余孽进行更残酷的清剿。
寒鸦口那个据点,恐怕也不再安全。
“必须必须为他们安排好后路”
宁怀信喃喃自语,灰败的眼神中重新凝聚起一丝属于枭雄的冷静和算计:
“我失败了但宁氏的血脉不能断绝”
他的大脑飞速运转,思考着所有可能的藏身之地。
所有还能动用的隐藏资源、所有值得托付的人
如何才能在这天罗地网之下,为这对兄妹,争得一线生机?
未来的路注定黑暗且漫长。
但他必须在这最后的时刻,为他们规划出尽可能安全的轨迹。
这,或许是他这位失败的三叔,能为大宁做的最后一件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