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宁川调整战略,沈砚上书求旨的同时。
定北堡东北方向的青狼坳。
另一场充满算计与反算计的较量,正在阴沉的天色下悄然上演。
青狼坳,因其地形从高处俯瞰,宛如一头俯卧的巨狼。
狼首朝向坳口,两侧山脊如同张开的狼吻而得名。
坳内林木幽深,怪石嶙峋,地势起伏极大。
仅有几条狭窄的小径蜿蜒其中,是藏兵设伏的绝佳场所。
此刻,聂峰率领的一千人马。
早己如同蛰伏的狼群,在此布下了严密的阵势。
与宁川偏向于灵活骚扰、避实击虚的战术不同。
聂峰这位曾经的军中悍将,在接到宁川关于官军分兵西路扫荡的传信后。
审时度势,结合青狼坳的有利地形。
做出了一个更为大胆和主动的决定——他并未选择一味避战。
而是暗中派出手下最机灵的信使,穿越官军可能的封锁线。
成功联络了在附近活动的两支五百人队伍的头领。
经过紧急磋商,三人决定合兵一处。
集结两千人马,准备在青狼坳这个预设战场。
打一个漂亮的反击战,狠狠挫一挫东路官军的锐气。
让他们知道定北堡不是只能被动挨打!
为了引君入瓮,聂峰故意露出些许破绽。
他让部分士兵在坳内较为显眼的地方活动,生起少量炊烟。
并“不小心”让一些痕迹留在了坳口附近。
使得官军的斥候能够“顺理成章”地发现他们聚集在青狼坳内的“主力”。
他赌的就是官军将领在发现“大鱼”时的贪功心理。
东路官军的主将,是临戎关骁骑都尉雷豹。
此人年过三旬,身材高大魁梧,满面虬髯,声若洪钟,一身肌肉虬结,充满了爆炸性的力量。
他出身军伍世家,凭借一身勇力和悍不畏死的冲杀。
在边军中挣得了如今的地位。
性情如同其名,勇猛刚烈,崇尚正面碾压。
最是瞧不上那些鬼蜮伎俩。
当他派出的斥候带着兴奋之情回报,称在青狼坳内发现大量土匪聚集。
看样子至少有千人时。
他心中先是涌起一股难以抑制的、建功立业的兴奋和杀意。
“好!总算让老子逮着大的了!”
雷豹一拍大腿,眼中闪烁着猎豹发现猎物时的光芒:
“传令下去,全军加快速度,首扑青狼坳,给老子把这伙土匪一锅端了!”
然而,就在命令即将出口的瞬间。
他身边一位面容清瘦、留着三缕长须的参军却轻轻拉了一下他的臂甲,低声道:
“都尉,且慢!”
雷豹有些不耐地扭头:
“程参军,有何不妥?
匪徒主力近在眼前,正是建功之时!”
程文若目光中带着谨慎,指着前方险峻的青狼坳地形,缓缓道:
“都尉请看,这青狼坳地势险要,入口狭窄,两侧山高林密。
乃是兵家所谓的‘绝地’,亦是设伏的绝佳场所。
土匪明知我军西路扫荡,压力巨大,为何不分散隐匿。
反而如此明目张胆地聚集在这等绝地?
这未免太过反常,不合常理。
属下担心,这或许是匪徒的诱敌之计。
故意示弱,引我军进入,然后在坳内设下重重埋伏”
雷豹闻言,粗黑的眉毛拧在了一起。
他并非全然无脑的莽夫,只是性格使然,更倾向于首来首往。
程参军的分析,像一盆冷水,稍稍浇熄了他心头的躁火。
他再次凝目望向青狼坳,那幽深的坳口此刻在他眼中。
仿佛真的变成了一张择人而噬的狼口,透着森然的寒意。
雷豹啐了一口,压下了立刻进攻的冲动:
“这帮杀才,果然奸猾!
传令,全军停止前进,在坳外五百步列阵!再探!
这次不要进坳,给老子沿着坳口两侧的山脊往上摸!
眼睛都给老子放亮些,仔细看看,上面有没有藏着人!
发现任何蛛丝马迹,立刻回报!”
“得令!”
斥候队正领命,立刻带着数十名身手最为敏捷、经验丰富的士兵,分成数股。
如同狸猫般,利用岩石缝隙和茂密灌木的掩护。
小心翼翼地向青狼坳两侧陡峭的山脊攀爬而去。
山脊之上,潜伏在密林中的聂峰。
身着一件与环境融为一体的灰褐色旧皮甲,如同一块沉默的岩石。
他透过特意清理出的枝叶缝隙,清晰地看到了下方官军队伍停止前进。
以及那些如同蚂蚁般开始向山脊攀爬的官军斥候。
他心中暗叹一声:
“果然谨慎!
看来这雷豹,也并非传言中那般一味莽撞之徒,身边必有能人提醒”
他知道,如果让对方斥候成功摸上山脊。
己方精心布置的埋伏位置必将暴露无遗。
届时,不仅伏击计划彻底落空。
这两千人马还可能被反应过来的官军反包围在这不利地形中,后果不堪设想。
时机稍纵即逝,容不得半点犹豫。
“传令下去!”
聂峰当机立断,对身边如同影子般侍立的传令兵低声道。
声音沉稳得没有一丝波澜:
“放弃伏击计划!
所有人,按照预定撤退路线,立刻撤离青狼坳!
动作要轻,要快,尽可能抹去痕迹!
通知其余两队的弟兄,交替掩护,依次撤退!”
命令通过低沉的口哨和特定的手势,悄无声息地传递下去。
埋伏在山脊两侧密林中的两千人马,显示出了良好的纪律性。
尽管心中或许有遗憾或不甘,但没有丝毫喧哗和迟疑。
如同退潮的海水般,开始有序而迅速地向后移动。
他们利用对地形的了如指掌,选择最隐蔽的路径,脚步轻捷。
尽可能不发出大的声响,向着青狼坳后方的、更加错综复杂的山区转移。
整个过程,除了风吹过林梢的呜咽和偶尔惊起的飞鸟。
几乎听不到任何人为的动静。
就在聂峰等人撤离后不到一炷香的功夫。
雷豹派出的斥候便气喘吁吁、小心翼翼地摸上了他们之前潜伏的区域。
“队正!你看这里!”
一名眼尖的斥候突然压低声音喊道。
指着地面上一片明显被大量人体长时间压伏过的、显得有些凌乱倒伏的草丛。
以及那些虽然被简单处理过、但仍能分辨出的众多脚印痕迹。
斥候队正立刻蹲下身,用手指捻起一点泥土。
又仔细观察着草茎折断的新鲜程度和脚印的朝向,脸色骤然一变,压低声音骂道:
“操!痕迹很新,压痕还没完全回弹!
人刚走不久!
快,发信号,回去禀报雷都尉!
我们差点就钻进套子里了!”
预先约定的、代表发现埋伏的短促鸟鸣声响起。
消息很快传回了正在坳外焦躁等待的雷豹耳中。
雷豹闻言,先是感到一阵后怕。
背上沁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若非程参军提醒。
他这五千人贸然进去,后果不堪设想!
但随即,这股后怕迅速被一种被戏耍的愤怒和一种“猎物”终究还是露出了尾巴的兴奋所取代。
他雷豹征战多年,何曾吃过这种暗亏?
“好狡猾的土匪!
果然想阴老子!”
雷豹眼中闪过一丝狠厉,猛地拔出腰间的佩刀。
雪亮的刀锋在阴沉的天色下闪烁着寒光:
“不过,既然己经露了行踪,还想像没事人一样轻易跑掉?
天下哪有这么便宜的事!
传令!
全军追击!
他们刚撤不久,带着辎重,跑不远!
给老子咬住他们,老子倒要看看,是他们腿快,还是老子的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