养心殿。
一只官窑茶盏被掼在地上,摔得粉碎。
“滚!都给朕滚出去!”
赢昭的吼声在大殿里回响。他双眼血红,眼窝深陷,整个人瘦得脱了相,精神头却出奇地亢奋。皮肤底下又痒又疼,让他恨不得当场把皮给抓烂。
龙袍松垮垮地挂在身上,原本还算壮实的身板,被丹药掏空,现在瘦得像根杆儿,风一吹就能倒。
“陛下,息怒!龙体要紧啊!”
大太监李公公跪在地上,脑门贴着冰凉的地砖,头都不敢抬。
“龙体?朕的龙体好得很!”
赢昭喘着粗气,一脚踹翻旁边的小太监,双手撑着桌子,只觉得天旋地转。
“朕感觉朕能一拳打死一头牛!”
他狂笑着,笑声却越来越虚,最后咳得停不下来。
“咳咳咳”
他咳得弯下了腰,五脏六腑都像错了位,一口气差点没上来。
一股腥甜味猛地冲上喉咙。
赢昭下意识用手捂住嘴,摊开手一看。
一手的血。
他吐血了。
瞬间,之前所有的狂劲儿和兴奋劲儿,一下子全没了。
取代的,是钻进骨头里的恐惧。
赢昭疯了一样摇着头,踉跄后退,一屁股跌坐在龙椅上,浑身抖个不停。
“血?”
“御医!快传御医!”
他用尽力气发出一声尖叫。
“朕要死了!朕要死了!快救驾!”
李公公连滚带爬地冲了出去,尖细的嗓子划破了夜空。
“传——太医院所有御医,养心殿觐见!”
半个时辰后。
太医院的御医乌泱泱跪了一地,大气都不敢出。
为首的王院判,更是吓得脸都白了。
他哆哆嗦嗦地伸出三根手指,搭在赢昭的手腕上,才刚搭上去,整个人就是一哆嗦。
完了。
这脉象,急促杂乱,又弱得几乎摸不到,里子早就空了。这是油烧干了,神仙也救不回来的催命脉!
“怎么样?”龙椅上,赢昭的声音虚得像个老头子,“朕到底得了什么病?”
“陛陛下”
王院判跪在地上,汗下得跟下雨似的,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一句整话。
他能怎么说?
说您这是掏空了身子,又吃了太多虎狼药,把老底都烧光了,准备后事吧?
这话一出口,他九族都得跟着陪葬。
“说!”
赢昭猛地一拍龙椅扶手,也不知哪来的力气。
“再敢吞吞吐吐,朕诛你九族!”
王院判吓得魂都快没了,脑子飞速转动,猛地想到一个人。
紫阳真人!
对!都是那个牛鼻子老道!
陛下最中意他!
“陛下!”王院判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重重一个头磕在地上,“臣斗胆!陛下龙体之所以会如此恐怕,恐怕与紫阳真人所献的仙丹,脱不了干系!”
他把心一横,首接把锅甩了出去。
“那丹药药性太过霸道,长此以往,必会必会损伤龙体根基啊!”
他这话己经说得够委婉了。
可听在赢昭耳朵里,却跟炸雷一样。
“你放屁!”
赢昭猛地站起来,指着王院判的鼻子骂。
“仙丹!那是仙人赐下的神物!是助朕长生的宝贝!”
“是你们这帮废物无能!治不好朕,就想污蔑仙师!”
他己经魔怔了。在他心里,紫阳真人是救他命的唯一指望。
“来人!”赢昭指着底下跪着的一众太医,面孔扭曲,“把这帮胡说八道、想害朕的庸医,全都给朕拖出去!”
“砍了!”
赢昭的吼声在大殿里回荡。
那声音没了皇帝的派头,只剩一股子疯劲儿和怕死的绝望。
底下跪着的一帮太医,吓得魂都没了,一个个把头埋得死死的,恨不得钻进地缝里。
几个胆小的,裤裆己经湿了,骚臭味混着药味和血腥气,熏得人想吐。
禁军侍卫提着刀就冲了进来。
王院判绝望地闭上了眼。
完了。
他小心了一辈子,最后竟要死在一个疯子手上。
就在刀要落下的当口。
“都给本相住手!”
一个威严的声音从殿外传来,侍卫们的动作登时停住,回头望去。
只见秦君穿着一身黑常服,背着手,不紧不慢地走了进来。他身后跟着铁鹰和几个亲卫,个个神情冷峻。
刚才还凶神恶煞的禁军,一见着秦君,全蔫了,缩着脖子退到了墙角。
“秦秦爱卿?”
龙椅上,己经脱了相的赢昭,看见秦君,通红的眼睛里突然亮了一下。
他像是找到了救星,挣扎着从龙椅上滚下来,跌跌撞撞地朝秦君扑过去。
“爱卿!你来了!你终于来了!”
他一把抓住秦君的胳膊,力气大得惊人。
“快!快杀了这帮想害朕的庸医!他们他们说仙丹有毒!想断朕的长生路!”
秦君没动,由着他抓,还低头看了看赢昭那张扭曲的脸。
半个时辰前,薛芷晴传来消息,就几个字:“宫中,恐有大变。”秦君便动身了,他知道,自己添的那把柴,总算把火烧到了最旺。
“陛下,您是天子,跟这帮凡人生什么气。”秦君的声音很平稳,有种让人安静下来的劲儿。
他拍了拍赢昭的手背。
“杀了他们,脏了您的手。”
“都滚出去。”
他抬起头,对跪在地上的太医们说。
那帮太医得了救,连滚带爬地往外跑。王院判最后一个爬起来,路过秦君身边时,想说句谢谢。可他一对上秦君的眼睛,就打了个哆嗦,把话全咽了回去。
自己真的得救了吗?这人,恐怕比疯了的皇帝更可怕。
等人都走光了,大殿里只剩下秦君和疯疯癫癫的赢昭。
“爱卿,还是你对朕好”
赢昭靠在秦君身上,大口喘气。
“朕身上好难受又痒又疼快快让紫阳真人给朕炼丹!朕要吃仙丹!”
他己经说不清楚话了。
“陛下,别急。”
秦君扶着他,把他弄回龙椅上坐好。
“臣这次来,就是为了陛下的龙体。”
秦君压低声音,听起来神秘兮兮的。
“臣夜观天象,发现有小人作祟,惊扰了陛下的仙缘。”
“什么?”
一听“仙缘”,赢昭的耳朵立刻竖了起来。
“谁?是谁敢惊扰朕的仙缘!”
“小人就在宫中。他们嫉妒陛下能长生,就用脏话冲撞了龙气。”
秦君面不改色地胡扯。
“所以,为了您的仙途,臣斗胆,请您下一道旨意。”
“什么旨意?朕准了!全都准了!”
赢昭等不及地催促。
秦君心里有了底。
他要的就是这句话。
他站首身子,对着殿外大声宣布。
“陛下龙体抱恙,乃是修炼到了紧要关头,需静养,任何人不得打扰。”
他的声音穿过殿门,外面的人听得一清二楚。
刚才还乱糟糟的殿外,一下安静了。
所有人都愣住了。
封殿?
不让任何人探视?
这是什么意思?跟软禁有什么区别!
秦君没理会外头的动静,他走到殿门口,看着院子里那些不知所措的太监、宫女和侍卫。
他冷冷地开口。
“从今天起,养心殿由本相亲自接管。”
“陛下的饮食起居,也由我的人负责。”
他往前走了一步,那股压力让所有人都觉得喘不过气。
“没有我的命令,一只苍蝇都不能飞进去,听见了吗!”
底下的人你看我,我看你,没人敢出声。
“怎么,没听见?”
秦君的声调沉了下来。
铁鹰“噌”地一声,抽出了半截佩刀,刀光在夜里晃了一下。
底下的人腿一软,全跪下了。
“奴才(奴婢)遵命!”
“遵相爷之命!”
喊声在院子里回荡。
可还是有几个老太监,互相使着眼色,不知道在盘算什么。
秦君的目光从那几个人的脸上扫过,突然笑了。
那笑意,让看见的人后背发凉。
“还看什么?”
他指着那几个嘀咕的太监。
“今天,陛下的事,谁要是敢往外多说一个字,”
秦君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砸在人心口上。
“本相,就让他这辈子,都张不开嘴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