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
帅帐内的炭火烧得通红,将苏烈那张饱经风霜的脸映得明明灭灭。
副将赵猛送走了最后一名愤愤不平的将领,自己却没走,憋着一口气站在原地,跟个闷葫芦似的。
“怎么,还不服?”苏烈头也没抬,手里把玩着一枚北疆特有的黑色石子。
“将军,我”赵猛嘴唇动了动,那股子不甘心快从嗓子眼冒出来了,“末将不敢不服军令,只是只是觉得窝囊!皇后娘娘是您亲女儿,陛下是咱们大乾的天子,如今都被那奸贼胁迫,咱们三十万北风军,难道就这么干看着?”
“干看着?”苏烈终于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平静得像一潭结了冰的深水,却让天不怕地不怕的赵猛硬生生打了个哆嗦。“那你倒是说说,不干看着,该如何?立刻点兵,南下清君侧?”
赵猛脖子一梗,大声道:“有何不可?我北风军兵锋所指,何人能挡!只要将军一声令下,末将愿为先锋,三月之内,必将那秦君小儿的脑袋提到您面前!”
“然后呢?”苏烈反问。
“然后?”赵猛一愣。
“然后,”苏烈把手里的石子往桌上一扔,发出“嗒”的一声脆响,“我苏烈就成了起兵谋逆的乱臣贼子,雪儿成了叛贼之女,整个苏家满门抄斩!而秦君,则成了平定叛乱、护国有功的摄政王。这,就是你想要的结果?”
他缓缓站起身,语气依旧平淡,但每个字都像锤子一样砸在赵猛心上。
“你当真以为,我苏烈带兵几十年,就是个只会拍桌子喊打喊杀的莽夫?”
“末将末将不敢!”赵猛脖子一缩,气势顿时泄了大半。
“秦君那小子,确实是个人物。”苏烈走到地图前,目光落在京城那小小的圈点上,“他想用我女儿拿捏我,逼我按兵不动,好让他腾出手来,在京城里为所欲为。他这招,叫阳谋。”
“他算准了我不敢拿雪儿和整个苏家的性命去赌。”
“他也算准了,我这个镇北将军,不会眼睁睁看着大乾内乱,让北戎的杂碎们有机可乘。”
苏烈的手指在地图上重重点了点。“所以,我按兵不动,是做给他看的。”
他猛地转过身,一双虎目死死盯住赵猛。
“但背地里,该动的,一样也不能少!”
赵猛的眼睛瞬间就亮了,整个人跟打了鸡血一样,腰杆都挺首了。“将军!您吩咐!”
“北风军里,最精锐的‘狼卫’,还有多少人?”
赵猛一愣,立刻回答:“回将军!狼卫满编五千,个个都是以一当十的好手!随时可以为将军效死!”
“好。”苏烈点点头,“我要三千人。从现在开始,让他们分批离开军营,化整为零。扮成商队、难民、江湖客用尽一切办法,给我悄无声息地,渗进京城!”
“渗进去?”赵猛有些不解,“将军,三千狼卫,个个都是精锐中的精锐,若是集结起来,足以在京城掀起惊天巨浪!为何要”
“蠢货!掀起巨浪给谁看?”苏烈加重了语气,“给秦君看,好让他名正言顺地调动京畿大营,把我们的人一网打尽吗?记住,是‘渗’进去,不是‘杀’进去!我要的是一张埋伏在黑暗中的网,而不是一把还没出鞘就叮当作响的刀!他们藏得越深越好!不到时机,绝不能露头!”
赵猛激动得浑身发抖,猛地一捶胸甲:“末将明白了!保证完成任务!”
“这件事,你亲自去办。”苏烈看着他,“动静小点,别让军中那些嘴碎的家伙看出端倪。对外就说,北戎有异动,派他们出去执行斥候任务了。”
“是!”赵猛领了军令,转身就要走。
“等等。”苏烈又叫住了他。
“将军还有何吩咐?”
苏烈在帐中踱了两步,眉头紧锁。“第一步棋是埋伏,第二步棋,就要找‘势’。”
“势?”赵猛不解地挠了挠头。
“秦君那小子,动作太快了。但他越快,破绽就越多。”他停下脚步,看向赵猛。“我得到消息,陛下身边最得宠的老太监,李德全,失踪了。”
“将军,一个太监而己,失踪了便失踪了,有什么大不了的?”
“蠢货!”苏烈低声骂道,“你懂什么!李德全在宫里混了几十年,是陛下的心腹,宫里的大小秘密,他比谁都清楚!更重要的是,传国玉玺,也不见了!”
赵猛倒吸一口凉气,眼睛瞪得像铜铃:“传国玉玺!?”那可是皇权正统的象征!“将军是说,那老太监偷了玉玺跑了?”
“偷?”苏烈冷哼一声,“我倒觉得,是陛下让他带着跑的!这是陛下在秦君眼皮子底下,给自己留的最后一条后路!”
“这”赵猛彻底被这个消息震住了,“那他能跑到哪去?”
“不知道。”苏烈摇头,“但谁能找到他,谁就捏住了秦君的七寸!捏住了这天底下,最大的‘道理’!秦君摄政,总要名正言顺吧?没有玉玺盖印的旨意,就是废纸一张!”
他从怀中取出一块雕着狼头的令牌,递给赵猛。
“你派个最信得过的人,去一趟京城的天香楼,把这块令牌交给掌柜的。告诉他,动用苏家在京城所有的暗桩,不惜一切代价,给我把李德全的下落挖出来!”
“活要见人,死也要见尸!”苏烈的声音里,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杀伐之气。
赵猛接过令牌,只觉得手心沉甸甸的。他终于明白了。将军从来就不是什么坐以待毙的人。明面上,他答应秦君按兵不动,稳住北疆。暗地里,他却己经布下了这两步棋,一步埋下奇兵,一步首指要害!
“去吧。”苏烈挥了挥手,重新坐回椅子上,神色恢复了平静,仿佛刚才那个杀伐果断的镇北将军只是幻觉。
赵猛重重一点头,揣好令牌,大步流星地走出了帅帐。
苏烈独自一人坐在炭火前,昏黄的火光跳动着,映出他脸上深邃的沟壑。
他拿起女儿那封信,又看了一遍。
信的末尾,那句“望父亲以国事为重,辅佐秦王,稳定朝纲”,显得格外刺眼。
“辅佐?”苏烈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冷笑。
“这天下,姓赢。”
“只要陛下还在一日,这天,就翻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