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渐渐黑了，汴州，总管府。
后院的水榭里还灯火通明，传出阵阵女人的浪笑，
前厅里，汴州总管赵长德却没那份心思。他正抱着一只新得的琉璃瓶，用袖子来回地擦，嘴里小声念叨。
“宝贝，真是个宝贝”
“砰！”
就在这时，大门被人猛地撞开，一个浑身是血的府兵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总总管大人！不好了！”
赵长德的好心情全没了，他皱起眉，一脸不快：“慌慌张张，成何体统！没看见本官在赏瓶吗？”
那府兵抬起头，脸上全是血和泪，嘴唇哆嗦着：“山山谷里，我们的人全全都死了！”
赵长德手一抖。
“你说什么？”
“一个都没回来！就就小的命大，躲在石头后面才才逃了回来！”府兵嚎啕大哭，“他们他们有妖术！那个人就站在车顶上，拿着个黑铁疙瘩，‘砰’地一声，大哥的脑袋脑袋就没了！”
哐当——！
赵长德手里的琉璃瓶没拿住，首首掉下去，在青石板上摔了个粉碎。
是秦君！一定是他的人！
他竟然派了人保护那个林瑞！
“废物！都是一群废物！”赵长德回过神来，猛地扑过去，对着那个报信的府兵拳打脚踢，“百十号人！杀一个手无寸铁的囚犯！你们是干什么吃的！”
他正发疯，一个冷冰冰的声音从大门口飘了进来。
“赵总管，你这副样子，真是让本官大开眼界。”
赵长德动作一僵，猛地回头。
只见崔贤和他儿子崔秀，正静静地站在门口。崔贤一身便服，双手负后。崔秀则依旧是那副温润如玉的样子，
“姐姐夫！”赵长德立马变了一副神态，也顾不上打人了，手脚并用地爬过去，一把抱住崔贤的大腿，“姐夫！出事了！出大事了啊！”
崔贤看都没看他这副憨憨模样，抬脚就把他踹到一边。
“瞧你这点出息！”
崔贤的声音不大。他走到下人刚换上的新茶旁边，自己倒了一杯。
“事情，我都知道了。”
“姐夫！那姓秦的欺人太甚！他竟然派人暗中保护林瑞！我们的人全军覆没！这这可如何是好啊！”赵长德哭得鼻涕眼泪一大把。
“如何是好？”崔贤冷笑一声，绕过他，走到主位上坐下，端起下人刚上的茶，吹了吹，却不喝。
“我早就告诉过你，行事一定要谨慎，要小心！”
“派府兵去刺杀？还他妈穿着汴州府兵的号服，连腰牌都懒得换！赵长德，你的脑子是被狗吃了吗？生怕别人不知道这事是你干的？”
崔贤把茶杯重重往桌上一顿，茶水溅了出来。
“你这是在杀林瑞吗？你这是怕秦君找不到证据，亲手把刀把子塞到他手里！蠢货！你就是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蠢货！”
一连串的痛骂，让赵长德彻底傻了，瘫在地上，连哭都忘了。
崔秀走上前，给父亲续上茶，轻声道：“父亲息怒，当务之急，是商议对策。”
崔贤深吸一口气，似乎这才压下火气。他瞥了一眼地上的赵长德，冷哼道：“对策？就凭他这猪脑子，能有什么对策？”
“姐夫！姐夫救我啊！”赵长德再次哀嚎起来，“那林瑞要是活着回了京城，当着百官的面把汴州灾情的事情一捅，我我就死定了啊！您可不能见死不救啊！”
“闭嘴！”崔贤厉声喝道，“哭哭啼啼，像个什么样子！”
“这次没有杀的成，只怕更没有机会了。”他顿了顿，语气缓和了些许，但依旧冰冷：“还有，谁告诉你，他活着回京，你就死定了？”
赵长德愣住了：“难道难道不是吗？”
“妇人之见！”崔贤不屑地哼了一声，“你以为，这朝堂之争，是街头混混打架斗殴吗？比谁的拳头硬？”
赵长德彻底懵了，一脸不解地看着崔贤。
“他死了，不过是个殉道的可怜虫，东西就都烂在肚子了”
他站起身，在厅中踱步。
“既然死不了，到了京城，在公审大堂上，我有的是办法，让他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我要让他当着天下人的面，亲口‘承认’自己是如何挟私报复，滥杀无辜！我要让他从一个忠臣御史，变成一个卑鄙小人！”
“到时候，秦君用人不察的罪名，就坐实了！他还有何面目，号令百官？”
听着崔贤这番话，赵长德眼睛一点点亮了起来。
对啊！
杀人，是下策！
诛心，才是上策！
“姐夫高明！实在是高明啊！”赵长德激动地从地上爬起来，脸上的肥肉都在颤抖。“哼。”崔贤显然很享受这种崇拜，但他并没有完全放心，话锋一转，眼神陡然变得锐利。
“不过，为了以防万一。”
他压低声音，凑到赵长德耳边，一字一句地问：“你之前信里跟我说的那些东西，账本，还有那些灾民，都处理干净了？”
赵长德心里一哆嗦，赶紧点头
“姐夫放心！都都干净了！”
“没了！绝对没了！”赵长德拍着胸脯保证。
他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
“保证查不出任何蛛丝马迹！”
“很好。”
崔贤这才彻底放下心来。这下，汴州这些和灾情相关的证据就都没有了。
重新拍了拍赵长德的肩膀，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笑容。
“所以啊，你现在要做的，就是放宽心。”
“从明天起，该吃吃，该喝喝。本官此行，名为查案，实为游山玩水。”
“你陪着我，把这汴州的山山水水都看遍了。我要让秦君安插在城里的那些眼线看到，我崔贤，不过是个胸无大志，贪图享乐的庸臣罢了。”
“让他们以为，我们己经放松了警惕。”
“如此，等回到京城，公审之时，才能打他一个措手不及！”
赵长德听得连连点头，对崔贤的深谋远虑佩服得五体投地。
“姐夫运筹帷幄，小弟小弟自愧不如！
“哈哈哈！”崔贤得意地大笑起来。
角落里，一首没出声的崔秀，抬起了头。
他看着自己意气风发的父亲，脸上依旧是那副谦恭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