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上午九点三十分。
盛景地产总部大楼,顶层环形会议室。
空气凝滞,落针可闻。李未央踏入会议室时,便感受到了那股山雨欲来的压抑。
主位空置,二叔李承业与三叔李承泽已占据了最核心的位置,其余董事神色各异,目光闪烁。
她沉默地走向那个本属于自己的座位,每一步都似有千钧重。
“婉兮来了,坐吧。”李承业语气平淡,目光却如鹰隼般锐利,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与压迫。
会议开始,流程简洁到近乎粗暴。
很快,李承泽便站起身,脸上挂着他那招牌式的、看似温和实则虚伪的笑容,语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问责:
“婉兮,昨天‘未来之心’地块的事情,董事会已经充分了解。五十亿的成交价,还有刚刚确认的、贯穿地块核心的地铁远期规划……这些,你作何解释?”
李未央抬起头,迎上他的目光,声音竭力保持平稳:“三叔,竞拍是我的决策,相关责任我会承担。关于地铁规划,消息尚未官方公布,存在不确定性,而且长远看……”
“够了!”李承业猛地打断,声音陡然变得严厉冰冷,他推开椅子站起来,居高临下地俯视着李未央,
“李婉兮!到现在你还想狡辩?不确定性?你知不知道就因为你这句不确定性,公司要面临多大的风险?股东们的利益会受到多大损失?”
他不再掩饰,目光扫过全场,声音铿锵有力,带着煽动性:
“各位董事!李婉兮女士以个人名义,调用其作为大股东可能影响公司信誉的担保能力,以极其不审慎的价格拍下这块存在重大隐性风险的地块,
已构成严重决策失误和潜在的利益损害!这不仅仅是她个人的问题,更是将整个盛景地产拖入泥潭的危险行为!”
李承泽立刻附和,痛心疾首:
“是啊,大哥在天之灵要是看到盛景因为这样的决策陷入危机,该有多痛心!婉兮,不是二叔三叔不念亲情,实在是这次……
你太让我们失望了,也让所有信任你的股东失望了!”
李未央感到血液一点点冷下去。她看到许多董事开始交头接耳,看向她的眼神充满了不信任和责备。那几个父亲的老友欲言又止,最终化为一声叹息。
“那么,董事会的意见是?”李未央听到自己的声音干涩地响起。
李承业坐回位置,将一份早已准备好的文件推到桌子中央,语气恢复了那种掌控一切的冰冷:
“基于李婉兮女士的严重失职行为及其可能对公司造成的重大损害,为保障公司稳定及全体股东利益,董事会提出如下决议草案:”
“一,即日起,免去李婉兮女士在盛景地产及其关联公司的一切职务。”
“二,”他顿了顿,目光如钉子般钉在李未央脸上,
“为彻底隔离由其个人行为引发的巨大风险,董事会决定启动特别程序,以协议方式回购李婉兮女士名下全部26的公司股份。”
李未央的心猛地一缩。
李承泽紧接着报出价格,语气仿佛施舍:
“回购价格,综合考虑当前市场状况、该地块带来的负面估值影响以及快速变现的需求,经评估,定为五十亿元。”
“五十亿?”李未央终于控制不住,声音带着压抑的颤抖和愤怒,“我父亲留下的股份,市值至少在八十亿以上!这是赤裸裸的掠夺!”
“掠夺?”李承业冷笑一声,“李婉兮,是你自己亲手把股份的价值砸下去的!那块地现在就是烫手山芋,是负资产!
它绑在你的身上,你名下的股份就只值这个价!董事会肯出五十亿现金接手这个烂摊子,已经是仁至义尽,是在帮你擦屁股!”
“我不需要你们这种‘帮助’!”李未央胸口剧烈起伏,“我可以自己处理那块地……”
“你自己处理?”李承泽嗤笑一声,打断她,“你怎么处理?你能在三天内凑齐五十亿土地出让金吗?你能让地铁改道吗?别天真了!
总之这笔钱公司是拿不出来的!
现在唯一能让你快速脱身、拿到一笔钱去解决你个人困境的办法,就是接受这个回购方案!
否则,等到土地款违约,银行追债,你不但股份一文不值,还可能背上巨额债务,连你妹妹的医药费都成问题!”
这话恶毒而精准,直刺李未央最深的软肋。姐姐的医疗,是她绝不能放弃的底线。
李承业见状,语气放缓,却更显冷酷:
“婉兮,我们毕竟是一家人。这样吧,董事会也考虑到你的难处。
只要你点头,公司再难也会凑齐这50亿的出纳金,你以后也可以专心陪着妹妹好好治病,这块土地以后也是能升值的!
你说你年纪轻轻的,手上拿着50亿的现金,要是再被骗了怎么办?你想想你妈妈,想想你妹妹。
二叔三叔也是为你好,有这样一块能够升值的地皮,未来你们一家三口也是衣食无忧了。”
他使了个眼色,秘书将另一份文件推到李未央面前。
“这是‘未来之心’地块的权益转让文件。”
李承业的声音没有任何感情,“签字,把这块地完全转到你个人名下,与盛景彻底剥离。
这五十亿的回购对价,就用这块地的所有权来抵偿。这样,你能够拿到一块地,盛景也甩掉了这个风险源。对你,对公司,都是最干净利落的解决方案。”
李未央看着那份文件,只觉得眼前发黑。
用一块价值五十亿,实际可能远低于此且短期无法变现的“问题土地”,抵偿原本价值八十亿以上的股份回购款?
这不是选择,这是逼迫!是赤裸裸的巧取豪夺!
他们不但要拿走她的职位和股权,还要把那个他们可能参与设计的“毒地”包袱,硬塞给她,作为赶她出局的“补偿”!
“如果……我不同意呢?”李未央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
李承业身体前倾,眼神阴鸷,压低声音,却让所有人都能听到:
“那你就是蓄意损害公司利益,拒不配合风险隔离。
董事会将不得不采取更严厉的措施,包括但不限于提请监管介入调查你此次竞拍是否涉及其他违规,冻结你名下与公司相关的所有资产,
并通过法律途径追索你可能给公司造成的潜在损失。
到时候,你不但拿不到一分钱,还会官司缠身,寸步难行。你妹妹那边……恐怕也会受到影响吧?”
最后的威胁,轻飘飘却又重若千钧。
李未央浑身冰冷,如坠冰窟。
她孤立无援,对方早已织好天罗地网,每一步都算死了她的退路。
反抗,只会让处境更糟,甚至波及姐姐。
她环视四周,那些董事们或回避她的目光,或冷漠以对,无人为她说话。
巨大的无力感和屈辱感几乎将她淹没。她紧握的双拳指甲深深陷入掌心,留下月牙形的血痕。
时间仿佛凝固了很久。
终于,李未央极其缓慢地,极其艰难地,松开了拳头。她抬起手,拿起了那份权益转让文件。
指尖冰凉,微微颤抖。
她知道,这一笔签下去,就等于承认了这极不公的“交易”,放弃了父亲留下的基业,还背上了一个可能拖垮自己的沉重包袱。
但她没有选择。
为了姐姐,她只能吞下这枚苦果,尽管现在陈豪还没有提钱的事,但是她知道,陈豪的治疗费用可不低。
在二叔三叔志得意满的注视下,在其他股东复杂难言的目光中,李未央拿起笔,在文件末尾,签下了“李婉兮”三个字。
笔迹有些虚浮,却带着一种决绝的力度。
签完字,她放下笔,没有再看任何人一眼,也无需等待所谓的表决一那早已是走个过场。
她站起身,推开椅子,转身向门外走去。
背影依旧挺直,却透着一股深深的疲惫和萧索。
身后,隐约传来李承业宣布决议通过的声音,以及李承泽假惺惺的“希望婉兮以后一切顺利”的话语。
李未央充耳不闻。
走出盛景大厦,寒风刺骨。她抬头看了看灰蒙蒙的天空,又低头看了看手中那份轻飘飘却又重如泰山的文件一未来之心地块权益转让书。
她失去了职位,失去了股权,得到了一块短期内可能是负资产的“昂贵”地皮,以及一个被家族彻底扫地出门的结局。
昨夜姐姐病情好转带来的一丝暖意,此刻已被现实的严寒彻底冻结。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她掏出来,是母亲发来的信息,询问她会议是否顺利,还说姐姐刚才好像试图睁眼。
李未央鼻子一酸,几乎要落下泪来。她用力眨了眨眼,压下泪意。
不能倒。姐姐还在等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