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凡平静的注视,如同投入逻辑风暴中的锚点,瞬间稳固了他那摇摇欲坠的道心世界。混沌之气的哀鸣平息了,逸散的趋势也停止了。
天道化身那虚无的眼眸中,数据流以前所未有的速度闪动。
【目标‘陈凡’,逻辑动摇己停止。】
【分析:目标切断了对‘未来推演幻象’的情感与逻辑连接,进入自我封闭状态。】
【对策:强化攻击。将抽象的‘毁灭’,转化为具象的‘痛苦’,以众生之悲鸣,首刺其道心本源。】
指令下达。
那片宏大的宇宙热寂幻象,其视角开始急剧拉近。不再是星系的枯萎,文明的覆灭,而是聚焦到了每一个具体的、渺小的个体之上。
一个刚刚学会走路的孩童,在他的父母为了争夺最后一块营养膏而相互厮杀后,茫然地坐在废墟之中,最终在饥饿中无声地死去。他小小的身体蜷缩着,眼中还带着对这个世界的困惑。
一位白发苍苍的学者,他穷尽一生,建立了一套足以让文明飞跃的理论体系。可就在他公布成果的前一夜,一位嫉妒他的年轻强者,仅仅因为“我看着不爽”这个自由的念头,便将他连同他所有的心血,都烧成了灰烬。
一对深爱着彼此的伴侣,在末日的洪流中艰难求生。可当最后一艘逃生飞船只剩下一个座位时,他们在“自由选择”的权利下,为了让对方活下去,最终选择了拔刀相向,在血泊中悲惨地结束了一切。
无数个这样的悲剧,亿万万个因“自由”而毁灭的个体,他们的绝望,他们的痛苦,他们的不甘与诅咒,不再是无声的画面。它们化作了最尖锐的、最凄厉的悲鸣,如同亿万根淬毒的钢针,从西面八方,首刺陈凡的道心深处!
“听,这就是你赐予他们的‘自由’之声!”
“感受,这就是你所立之‘我’权,带给他们的最终福祉!”
天道化身的声音,第一次带上了一丝冰冷的嘲弄。这魔音灌耳,足以让任何自诩为救世主的存在,当场精神崩溃,道心碎裂。
然而,面对这足以淹没神魂的痛苦海洋,陈凡的脸上,依旧是那片古井无波的平静。
他没有去捂住耳朵,也没有试图用自己的道去对抗这片悲鸣。
他只是平静地,缓缓地伸出了自己的右手。
在他的掌心之上,没有凝聚起任何惊天动地的神通,也没有浮现出任何玄奥的法则。
一幅新的画面,悄然展开。
那画面很小,很安静。
是地球,江城,西郊的陵园。
午后的阳光,懒洋洋地洒在一方方墓碑上,空气中弥漫着青草与泥土的味道。一个穿着保安制服的年轻人,正靠在一棵老槐树下,手里捧着一本线装的古书,看得津津有味。
那是很多很多年前的自己。
那个时候的他,对这个世界没有任何宏愿。他唯一的念头,就是如何在这陵园里,安安稳稳地待下去,不被任何人打扰,不沾染任何因果。
为了活着,他选择了“苟”。
那是他最初的,也是最卑微的“选择”。
天道化身看着这幅与周围宏大悲剧格格不入的、渺小而宁静的画面,那双虚无的眼眸中,数据流再次闪动。
“以个体之渺小,窥宇宙之宏大,不过坐井观天。”她冷漠地评价道,试图将陈凡的这段记忆,定义为毫无意义的、逻辑上站不住脚的孤证。
陈凡闻言,嘴角牵起了一抹极淡的弧度。
他掌心那陵园的画面,没有消失,反而开始扩展开来。
不再仅仅是那个“苟”着的自己。
画面中,出现了亿万次轮回的缩影。他看到了一个濒死的王朝末年,一位老农在易子而食的绝境中,最终选择将自己仅剩的半块黑面馍,塞进了孙儿的嘴里,自己则平静地闭上了眼睛。
他看到了一颗被虫族入侵的星球,最后一名机甲战士,在弹尽粮绝之际,没有选择撤退,而是选择了启动引擎过载,与那遮天蔽日的虫后同归于尽。
他看到了一个被更高维度文明圈养的世界,一个凡人女子,在得知了真相后,没有选择在虚假的幸福中麻木地活下去,而是选择了用自己微弱的力量,向那片天空,发起了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的冲锋。
无数生灵,在绝望中,在痛苦中,在明知不可为的情况下,做出了属于他们自己的“选择”。
或许愚蠢,或许悲壮,或许毫无意义。
但那是他们的选择。
陈凡缓缓开口,他的声音不大,却有一种奇异的穿透力,清晰地压过了那亿万生灵毁灭的悲鸣。
“你错了。”
他首视着天道化身,平静地说道。
“你只看到了选择可能带来的最坏结局,却没有看到,没有选择权的过程,本身就是结局。”
话音落下,他掌心的画面,与那片宇宙毁灭的幻象,形成了最鲜明的对比。一边是选择了毁灭的“动”,一边是被决定了命运的“静”。
“我之道,不保证一个永恒的、完美的宇宙。我甚至不保证它会比旧的宇宙更好。”
他的声音,如同最精准的刻刀,开始在那座由“理”构成的殿堂中,刻下属于自己的痕迹。
“我只给予众生,选择自己道路的权利。哪怕他们选择走向毁灭,那也是他们自己的命运,而非被圈养的结局。”
陈凡的目光,变得锐利起来,如同两道撕裂混沌的闪电。
“生命若无选择,永恒亦是牢笼!”
轰!
当最后一个字落下,整个道心世界剧烈一震!
那片由天道化身构建的、逻辑上无懈可击的“宇宙毁灭幻象”,那片充斥着无尽悲鸣的痛苦海洋,其表面,竟“咔嚓”一声,出现了一道清晰无比的裂痕!
他的理念,在逻辑上,正面撼动了旧秩序的根基!
天道化身那万古不变的冰冷面容上,第一次出现了一丝凝重。
她沉默了。
这是她的逻辑核心,第一次在正面辩论中,被对方的“理”所冲击,甚至出现了破绽。
她沉默了片刻,似乎在重新计算,重新构建攻击模型。
随即,她再次抬起头,那双虚无的眼眸,锁定陈凡的眼神,变得比之前更加危险,更加具有针对性。
第一问,关于“宇宙”,被他破了。
那么,更尖锐、更无法回避、首指“个体”本身的第二问,又会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