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海关的夜,比血还浓。
江辰站在修复了一半的城墙上,看着城中星星点点的篝火。魏国军队在他的铁腕整顿下,总算停止了烧杀抢掠,但那股暴戾之气仍像毒雾般弥漫在空气里。四千赤焰会弟子分散在城墙各处,每个人都紧绷着神经——他们知道,城外二十里,就是齐国二十万大军的营地。
“喝点水。”
林薇端着陶碗走来,碗里是温热的灵茶。她看着江辰苍白的脸色,眼中满是担忧:“你的灵力恢复不到五成,今晚必须休息。”
“休息不了。”江辰接过碗,却没有喝,“司马雄的人盯着我们,齐国大军虎视眈眈,还有”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城墙下巡逻的魏国士兵。
“还有那个‘影’组织的人,一定就在这城里。他们不会眼睁睁看着我们控制临海关。”
林薇靠近一步,压低声音:“今天搬运法器的时候,我注意到几个魏国士兵的眼神不对。他们看那些魔道法器的眼神不是恐惧,是熟悉。”
江辰眼神一凛:“哪几个?”
“东门第三巡逻队,有两个人。南门仓库守卫,一个。还有”林薇的声音更低了,“刚才给你送军情文书的那个传令兵。”
“传令兵?”江辰回想起来——半个时辰前,确实有个年轻的传令兵送来一份前线战报。那人低着头,说话瓮声瓮气,递文书时手指在颤抖。
当时江辰只当他害怕,现在想来
“手指颤抖,不是因为害怕。”江辰缓缓道,“是因为激动。他近距离接触到了我——这个‘第七执事’,看到了那枚令牌。他在确认我的身份。”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
“等。”江辰喝了一口灵茶,茶水温热,却暖不了他心底的寒意,“他们会来找我的。无论是确认身份,还是传达指令,都会来。”
话音未落,城墙下忽然传来一声闷响。
像是重物落地,又像是骨头断裂的声音。
江辰和林薇对视一眼,同时跃下城墙。
城墙根下,一个魏国士兵趴在地上,身下渗出一滩暗红的血。他的脖子以诡异的角度扭曲着——显然是被人从背后拧断的。
但诡异的是,周围没有打斗痕迹。
甚至没有灵力波动。
“刚死。”林薇蹲下身检查,“体温还在,死亡时间不超过一刻钟。”
江辰环视四周。
这里是城墙拐角,光线昏暗,平日少有人来。凶手选择在这里动手,显然熟悉城防布局。而且
他目光落在那士兵紧握的右手上。
五指蜷缩,掌心似乎攥着什么东西。
江辰掰开手指。
一枚青铜令牌滑落出来。
不是“影”字令牌。
这枚令牌更小,更古朴,正面刻着一个字——
“诛”。
背面,是星辰图案,星辰之间用细线连接,形成一个复杂的阵列。江辰只看了一眼,脑中就轰然作响。
这图案他在第三世见过。
那时他是江辰大帝,一统东洲,建立不世基业。在一次清扫上古遗迹时,他在一处崩塌的神殿壁画上,见过类似的图案。壁画记载了一场跨越时空的战争,交战双方是“轮回者”和“天谴者”。
天谴者,以诛杀轮回者为己任。
他们相信,轮回者扰乱天道秩序,必须清除。
而他们身份的象征,就是这种星辰阵列令牌。
“诛”江辰喃喃道。
“这是什么组织的令牌?”林薇问。
江辰没有回答,他猛地抬头,看向城墙上方。
那里,一个黑影一闪而过。
“追!”
两人同时跃起,化作两道流光追向黑影。那黑影速度极快,在屋顶间跳跃如履平地,几个呼吸间就穿过半座城,钻进了一条狭窄的巷子。
巷子尽头是死胡同。
黑影停在墙角,缓缓转身。
月光从巷口斜射进来,照亮了他的脸——正是白天那个送文书的传令兵。此刻他脸上再没有怯懦,只有冰冷的杀意。
“第七执事?”他开口,声音嘶哑难听,“不,你不是。”
江辰停在巷口,挡住退路:“哦?何以见得?”
“影组织三百执事,每个人的令牌都有独特的灵魂烙印。”传令兵从怀中取出一枚“影”字令牌,与江辰那枚几乎一模一样,只是背面的纹路略有不同,“你的令牌,没有烙印。是仿制品,而且仿得很拙劣。”
江辰心中一沉。
果然,赌输了。
但他面上不动声色:“既然知道我是假的,为何现在才揭穿?”
“因为我想知道,你是谁。”传令兵盯着江辰,眼中闪过贪婪的光,“能仿制影组织令牌,能骗过司马雄,能镇住三万魏军你绝不是普通人。而最近东洲出现的非普通人,只有一个——”
他顿了顿,一字一顿:
“九、世、轮、回、者。”
空气仿佛凝固了。
林薇的手按在剑柄上,灵力开始运转。
江辰却笑了:“轮回者?那是什么?”
“别装了。”传令兵也笑了,笑容狰狞,“主上三年前就下达了猎杀令:东洲出现轮回者痕迹,所有天谴者成员,遇之即诛。这三年来,我们杀了十七个疑似轮回者的人,可惜都是假的。”
他伸出舌头,舔了舔干裂的嘴唇。
“直到一个月前,黑石城血祭失败,魔尊残魂被灭,赤焰会突然冒出个叫江辰的少年——凝气期反杀筑基,设计坑杀四国高手,还能召唤赤焰祖师神念这种事迹,只有轮回者才做得到。”
江辰沉默。
原来,从那么早开始,他就被盯上了。
“所以你今天来,不是为了揭穿我。”江辰道,“是为了确认我的身份?”
“确认,然后——”传令兵眼中杀机暴涨,“诛杀!”
他动了。
不是冲向江辰,而是扑向林薇!
速度快得超越常理,筑基中期的修为完全爆发,手中多了一柄短刃——刃身漆黑,刃尖泛着幽蓝的光,那是专门针对灵魂的毒!
“薇薇小心!”
江辰想冲过去,但距离太远。
眼看短刃就要刺入林薇胸口——
嗡!
林薇胸前,一枚玉佩突然亮起温润的白光。短刃刺在白光上,如同刺进最坚韧的胶体,前进一寸都困难。
“护魂玉?!”传令兵脸色一变。
就这一瞬的停滞,江辰到了。
没有用灵力,没有用法术。
他只是伸出右手,食指轻轻点向传令兵的眉心。
动作很慢,慢得像是情人的抚摸。
但传令兵却感觉,自己周围的时间变慢了。
不,不是变慢。
是倒流。
他看到自己刺出的短刃,一寸寸退回。他看到自己前扑的身体,一点点还原。他看到月光从斜射变成直射,看到巷口飘落的树叶飞回枝头——
然后,那根手指,点在了他眉心上。
“啊——!!!”
凄厉的惨叫划破夜空。
传令兵感觉自己的记忆、思维、意识,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粗暴地翻搅、撕裂、阅读。他一生经历的画面在眼前疯狂闪回——加入天谴者时的誓言,第一次执行诛杀任务时的颤抖,接到猎杀轮回者命令时的兴奋
还有,那些隐藏在记忆深处的秘密。
关于天谴者组织的架构。
关于“主上”的真实身份。
关于轮回殿。
“原来如此”江辰收回手指,脸色更加苍白,嘴角渗出一缕血丝。
强行使用轮回之力搜魂,反噬比想象中更重。
但值得。
他知道了太多不该知道的东西。
传令兵瘫倒在地,眼神空洞,口吐白沫——他的神魂已经被搅碎了,就算不死,也会变成白痴。
林薇冲过来扶住江辰:“你怎么样?”
“没事。”江辰擦去嘴角的血,目光却死死盯着地上的传令兵,“薇薇,我们有大麻烦了。”
“天谴者?”
“不止。”江辰低声道,“天谴者只是一个执行组织。他们背后,还有一个更庞大、更古老、更可怕的”
他顿了顿,吐出三个字:
“轮回殿。”
林薇浑身一颤。
这个名字,她在太一宗的绝密典籍中见过。
典籍记载,轮回殿是一个跨越诸天万界的隐秘组织,成员都是穿越者。他们掌握着轮回的秘密,能在不同世界、不同时间线中穿梭。而天谴者,是轮回殿的执法队,专门猎杀那些“非法穿越者”——也就是没有经过轮回殿允许,自行觉醒或转世的轮回者。
“也就是说,”林薇声音发颤,“你是非法穿越者?”
“恐怕是。”江辰苦笑,“而且看这架势,我已经被轮回殿列为必须清除的目标了。”
他看向地上那枚“诛”字令牌。
所以魔尊残魂被灭后,那双在云端窥伺的眼睛没有消失。
所以五国混战突然爆发。
所以临海关会出现天谴者的人。
这一切,都是冲他来的。
“那我们”林薇握紧江辰的手,手心全是汗。
“逃不掉的。”江辰摇头,“既然被盯上,逃到哪里都没用。除非”
“除非什么?”
“除非,我们比他们更强。”江辰眼中,重新燃起火焰——那是九世轮回沉淀下来的,永不屈服的火,“或者,找到轮回殿的敌人。”
“敌人?”
“天谴者猎杀非法穿越者,那必然有合法穿越者。”江辰思路越来越清晰,“合法穿越者属于轮回殿,那轮回殿的敌人是谁?谁在对抗这个跨越诸天的庞大组织?”
他想起第三世时,在那座上古神殿看到的壁画。
壁画上,轮回者与天谴者交战。
但壁画角落,还有第三股势力——那是一群站在阴影中的人,看不清面目,只隐约能看到,他们手中握着锁链。
锁链的另一端,拴着星辰。
“暗影议会”江辰喃喃道。
“什么?”
“没什么。”江辰摇头,暂时压下心中的猜测,“先处理眼前的事。”
他蹲下身,从传令兵怀中搜出几样东西:一枚传讯玉符,一卷羊皮地图,还有一张人皮面具。
玉符已经碎裂,显然在传令兵被杀前,他已经传出了消息。
羊皮地图上,标注着临海关和周围三百里的地形,其中七个地点被红圈标记——那是天谴者在东洲的据点。
而人皮面具
江辰将它展开,对着月光。
面具的容貌,让他瞳孔骤缩。
那是一张他认识的脸。
“赵无极长老?!”林薇失声惊呼。
“不,不是赵长老本人。”江辰声音冰冷,“这是易容成赵长老的面具。天谴者的人,早就渗透进赤焰会高层了。”
难怪。
难怪赤焰会内部总有情报泄露。
难怪魔修总能精准找到赤焰会的弱点。
难怪赵无极有时候的决策,会显得那么不合常理。
“可是赵长老他”林薇不敢相信。
“不一定是他本人被渗透。”江辰道,“也可能是有人假扮他,或者控制了他。”
他将面具、地图、令牌全部收好,然后一把火烧了传令兵的尸体。火光中,那张年轻的脸扭曲、碳化、最终化为灰烬。
“今晚的事,不要告诉任何人。”江辰看向林薇,“包括楚师兄,包括李长老,包括赵长老。”
“连赵长老都信不过?”
“在查清楚之前,谁都信不过。”江辰握紧她的手,“薇薇,从今天起,我们能信任的只有彼此。”
林薇重重点头。
两人沉默着走出巷子。
月光洒在青石路上,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远处传来更夫打更的声音——三更天了。
“接下来怎么办?”林薇问。
“第一,守住临海关。这是我们在东洲的立足点,不能丢。”江辰道,“第二,利用这张地图,找到天谴者的据点,顺藤摸瓜。第三”
他望向西方,那是中土神州的方向。
“第三,我要去一趟天机楼。”
“天机楼?为什么?”
“因为只有天机楼,才有可能知道轮回殿和暗影议会的真相。”江辰道,“而且我需要验证一件事。”
“什么事?”
江辰没有回答。
他只是想起了第三世时,自己建立的大辰帝国,曾与天机楼有过一次秘密交易。交易的内容,是关于“轮回者登记制度”。
当时天机楼提出,所有觉醒前世记忆的修士,都必须在天机楼登记备案,接受监管。江辰拒绝了,他认为这是对修士自由的侵犯。
但现在想来
那可能不是天机楼的意思。
而是轮回殿,通过天机楼,在诸天万界推行的一项制度。
“如果真是这样,”江辰心中发寒,“那天机楼恐怕早就是轮回殿的傀儡了。”
那中土神州九大圣地呢?
太一宗、凌霄殿、丹鼎阁
它们之中,又有多少,已经被渗透?
“江辰。”林薇忽然轻声唤他。
“嗯?”
“无论前面是什么,我都会陪着你。”她抬起头,眼中映着月光,清澈而坚定,“九世也好,十世也罢,你在哪里,我就在哪里。”
江辰看着她,许久,笑了。
这一次,笑容里没有苦涩,没有沉重。
只有温暖。
“好。”
他握紧她的手,十指相扣。
“那我们就一起,把这潭水彻底搅浑。”
当两人回到城墙时,东方天际已经泛白。
新的一天,即将开始。
而城外的地平线上,齐国的二十万大军,已经开始列阵。
战鼓声,如闷雷般传来。
江辰站在城头,看着那铺天盖地的军阵,看着那些飘扬的旗帜,看着那些闪烁的刀光。
然后他低下头,看向掌心那枚“诛”字令牌。
令牌在晨曦中泛着冷光。
仿佛在嘲笑他,也仿佛在警告他。
但江辰只是握紧了它,握得指节发白。
“来吧。”
他轻声说,像是在对城外的敌军说,也像是在对暗处的天谴者说,更像是在对那高高在上的轮回殿说。
“让我看看,你们到底有多少本事。”
晨风吹过城墙,吹起他的衣摆,也吹散了昨夜的血腥。
而城下,战鼓越来越响。
一场大战,即将开始。
一场更大的局,也悄然拉开序幕。
而江辰不知道的是,在临海关百里外的一座山峰上,两个人正并肩而立,遥望着这座城池。
一个穿着黑袍,面容隐在阴影中。
一个穿着白袍,脸上戴着纯白的面具。
“天谴者的人死了。”黑袍人说。
“意料之中。”白袍人声音平淡,“如果九世轮回者这么好杀,也不用我们亲自来了。”
“要出手吗?”
“再等等。”白袍人摇头,“主上说了,要让他成长,让他挣扎,让他在绝望中绽放出最璀璨的光。那时候再收割,才能得到最完美的‘轮回之种’。”
黑袍人沉默片刻。
“那五国混战”
“继续。”白袍人道,“让东洲乱起来,乱得越厉害,他暴露得就越快。等他不得不动用全部轮回之力的时候”
他顿了顿,面具下的眼睛,闪过一丝冰冷的光。
“就是我们,收网的时候。”
风吹过山巅,吹动两人的衣袍。
也吹散了他们最后的话语。
只留下无尽的寒意,弥漫在晨曦中。
仿佛预示着,一场跨越轮回的猎杀。
才刚刚,真正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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