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世轮回者。
这六个字像冰锥刺进耳膜,江辰全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冻结。厢房里的檀香忽然变得刺鼻,窗外的月光也冷得像霜。
但他脸上没有露出任何破绽。
九世轮回锤炼出的定力,在这一刻展露无遗。他只是微微挑眉,露出恰到好处的疑惑:“公主殿下在说什么?什么轮回者?”
楚红袖笑了。
那笑容里没有敌意,没有嘲讽,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疲惫和悲哀。
她缓步走近,宫装的裙摆在地面拖出细微的声响。月光从她身后照来,为她镀上一层银边,却让脸上的表情隐在阴影里。
“江辰,别装了。”她在江辰面前三尺处停下,声音轻得像叹息,“你的易容术很高明,连筑基后期的修士都看不破。但你知道我为什么能一眼认出你吗?”
江辰沉默。
“因为你的眼睛。”楚红袖抬手,指尖虚点向他的双眼,“这双眼睛,我看过三辈子。第一世,你是江辰大帝,我是你的皇后。第二世,你是化学家,我是你实验室的助手。这一世”
她顿了顿,声音微微发颤。
“这一世,我是楚国公主,你是赵国弃子。命运跟我们开了个好大的玩笑。”
轰——
江辰脑中像是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无数破碎的画面疯狂闪现:金銮殿上并肩而坐的帝后,实验室里一起熬夜的背影,还有还有更多模糊的、被尘封的记忆,正挣扎着要破土而出。
但他死死压住了。
轮回之力在体内奔涌,强行镇压那些翻腾的记忆碎片。他不能在这里失态,不能在这里被前世的羁绊左右。
“公主殿下,”江辰缓缓开口,声音冷得像冰,“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如果这是楚国的什么新式试探,那很抱歉,我只是个药商。”
“药商?”楚红袖轻笑,那笑声里带着苦涩,“一个药商,能在临海关指挥三千人守住二十万大军的进攻?一个药商,能设计坑杀四国高手?一个药商”
她忽然踏前一步,两人之间的距离只剩一尺。
江辰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冷梅香,能看清她眼中倒映的自己——那张伪装过的、平凡的脸。
“一个药商,”楚红袖的声音低得只有两人能听见,“会在看到我的第一眼,就下意识握紧拳头,像在克制什么?”
江辰的心脏狠狠一缩。
是了。
在秘境初次相遇时,在战场上重逢时,那种莫名的熟悉感,那种想要靠近又必须远离的矛盾
原来不是错觉。
“就算你说的都是真的,”江辰强迫自己冷静,“那你现在是站在哪一边?楚国?还是轮回殿?”
“我站在我自己这边。”楚红袖后退一步,重新拉开距离,脸上的脆弱瞬间消失,恢复成那个高高在上的公主,“或者说,站在‘不想死’的这一边。
她转身走到窗边,背对着江辰。
“江辰,你以为轮回殿盯上你,只是因为你是个非法穿越者吗?”她的声音透过月光传来,“不。他们盯上你,是因为你是‘变数’。九世轮回积累的因果,已经让你成为了这个世界的漏洞。而轮回殿最讨厌漏洞。”
“所以你就帮他们?”江辰的声音里压抑着怒火,“把我引到这里,是为了抓我邀功?”
“如果我要抓你,你现在已经是个死人了。”楚红袖转过身,眼中金色流光一闪而过——那是轮回之力的痕迹,“这个厢房布了‘锁魂阵’,只要你一动用轮回之力,阵法就会启动,把你的神魂锁死在这具身体里。到时候,你就是砧板上的鱼肉。”
江辰神识一扫,果然察觉到房间四角隐藏的阵法纹路。
很隐蔽,也很致命。
“那你为什么不动手?”他问。
“因为”楚红袖的眼神复杂起来,“我不想再看着你死一次。”
她从袖中取出一枚玉佩——通体血红,雕刻着凤凰图案。
江辰看到那玉佩的瞬间,脑中轰然炸响一段记忆:
第三世,江辰大帝大婚之夜。
他将这枚“血凰佩”亲手戴在新婚皇后颈间,说:“此佩中有我一丝本命精血,你若遇险,我会感应到,万里之外也会赶来。”
皇后抬头看他,眼中满是依恋:“那要是陛下遇险呢?”
他笑着轻抚她的脸:“那你就好好活着,等我来世找你。”
后来
后来发生了很多事。
国破,城陷,敌军兵临城下。
皇后站在城头,握着血凰佩,看着他率军冲出重围的背影,喃喃道:“这次,换我等你。”
再后来,城破,她自刎殉国。
血染红了玉佩,也染红了江辰的记忆。
“你”江辰的声音干涩。
“想起来了?”楚红袖将玉佩放在桌上,“可惜,这一丝精血早就散了。现在的血凰佩,只是个纪念品。”她顿了顿,声音低下去:“就像我们之间的感情,也只配当个纪念品了。”
厢房里陷入长久的沉默。
只有檀香燃烧的细响,和两人压抑的呼吸声。
许久,江辰开口:“这一世,你觉醒多久了?”
“十二岁。”楚红袖淡淡道,“那年我生了一场大病,高热三日,醒来时就什么都想起来了。然后我发现,楚国皇宫里,早就有轮回殿的人在活动。”
“谁?”
“我的好父王,楚雄。”楚红袖笑了,笑容里满是讽刺,“你以为他是个只知道打仗的莽夫?不,他精明着呢。三十年前,他就和轮回殿达成了交易——楚国帮轮回殿在东洲布局,轮回殿助楚国一统五国。
“所以黑石城血祭”
“是交易的一部分。”楚红袖点头,“魔尊残魂是轮回殿扔出来的诱饵,用来测试东洲各方的反应,也用来筛选出像你这样的变数。”
江辰握紧了拳头。
所以从一开始,他就是棋子。
不,连棋子都不如。
他只是个被用来测试棋盘韧性的砝码。
“那现在呢?”他问,“楚国地宫里的召唤阵法,又在召唤什么?”
“这个,我不能说。”楚红袖摇头,“不是不想告诉你,是真的不能说。轮回殿在我神魂里下了禁制,一旦泄露关键信息,禁制就会触发,我会当场魂飞魄散。”
她走到江辰面前,直视他的眼睛。
“但我可以告诉你,三天后的子时,地宫阵法就会完成。到时候召唤出来的东西,会比魔尊残魂可怕百倍。整个郢都都会成为祭品。”
“包括你?”
“包括我。”楚红袖坦然道,“在轮回殿眼里,我只是一枚用完了就可以丢弃的棋子。毕竟,一个觉醒了前世记忆、却不肯完全效忠的公主,留着反而是隐患。”
江辰看着她。
月光下,她的脸苍白得近乎透明,眼中却燃烧着一种倔强的光——那种光,他曾在第一世的皇后眼中见过,曾在第二世的助手眼中见过。
那是明知必死,也要咬碎牙齿站着死的光。
“你想要我做什么?”江辰问。
“毁掉地宫。”楚红袖一字一顿,“在阵法完成前,毁掉它。”
“怎么毁?”
“地宫的核心阵眼,需要三件祭品才能激活。”楚红袖从怀中取出一张地图,摊在桌上,“一是楚国传国玉玺,二是百万生魂,三是一个拥有轮回之力的活人。”
她指向地图上某个标记。
“传国玉玺在楚王寝宫,有重兵把守。百万生魂,他们打算用三天后的一场‘大捷’来收集——楚国军队会故意战败,引齐军入城,然后在城中启动炼魂大阵。”
江辰倒吸一口凉气。
用一座城的百姓和敌军,来凑百万生魂。
好毒的手段!
“第三个祭品,”楚红袖看向江辰,“原本定的是我。但如果你出现,他们肯定会优先选你——九世轮回者的价值,比我这个三世觉醒者大得多。”
“所以你是要用我当诱饵?”
“不。”楚红袖摇头,“我要用我自己当诱饵。你只需要在地宫外接应,等我把阵法破坏到关键时刻,你冲进去,用轮回之力引爆阵眼残留的能量。到时候,整个地宫都会崩塌,召唤计划自然失败。”
“那你呢?”江辰盯着她,“引爆阵眼的人,会被反噬。轻则修为尽废,重则”
“神魂俱灭。”楚红袖替他说完,然后笑了,笑容里带着解脱,“反正这一世也活够了。三世纠缠,也该做个了断了。”
江辰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手攥紧了。
很疼。
那种疼,穿越了时空,从第一世蔓延到这一世。
“不行。”他说。
“什么?”
“我说不行。”江辰的声音斩钉截铁,“要死一起死,要活一起活。没有让女人挡在我前面的道理——无论是这一世,还是前三世。”
楚红袖怔住了。
她看着江辰,眼中闪过迷茫、震惊,最后化作汹涌的泪光。
“你你还是这样。”她咬着唇,眼泪却止不住地往下掉,“第一世城破时,你要我先走。第二世实验室爆炸,你把我推出去。这一世”
“这一世也一样。”江辰打断她,“我有办法。一个既能毁掉地宫,又能让我们都活下来的办法。”
“什么办法?”
“将计就计。”江辰眼中闪过寒光,“他们不是要召唤吗?那就让他们召唤。但在召唤出来的瞬间,我们改换召唤契约的对象。”
“改换?改成谁?”
“改成”江辰凑到她耳边,低声说了几个字。
楚红袖瞳孔骤缩。
“你疯了?!那东西比他们要召唤的还危险!”
“但至少,”江辰笑了,笑容里有九世轮回沉淀下来的疯狂,“那东西,我可以控制。”
他从怀中取出一个小玉瓶。
玉瓶里,装着一滴暗金色的液体——那是他在临海关时,从魔尊残魂湮灭的地方收集的“本源魔血”。经过轮回之力净化,这滴血已经褪去了魔性,只剩下最纯粹的能量。
但如果有足够的怨气和生魂浇灌
它可以重新活化,成为某种存在的坐标。
“你要用这个”楚红袖明白了。
“对。”江辰点头,“他们召唤,我们截胡。等那东西降临的瞬间,我用轮回之力强行修改契约,把它变成我们的打手。到时候,该头疼的就是轮回殿了。”
“成功率有多少?”
“三成。”江辰坦白。
“剩下的七成呢?”
“我们一起死。”江辰看着她,“但至少,我们是站着死的。”
楚红袖沉默了。
许久,她擦干眼泪,深吸一口气。
“好。我陪你赌。”
她将地图推到江辰面前:“这是地宫的完整结构图,包括所有机关和守卫分布。三天后的子时,我会进入地宫核心,假装配合他们完成仪式。你要做的,是在仪式开始前半刻钟,潜入地宫二层,找到‘契约石碑’。”
她指向地图上的某个位置。
“用你的血,在石碑背面刻下这个符纹。”她蘸着茶水,在桌上画出一个复杂的图案,“这是我从轮回殿密卷里偷学来的‘篡改契约符’,能暂时干扰召唤仪式的指向。持续时间只有三十息,但应该够了。”
江辰认真记下符纹的每一笔。
“刻完之后呢?”
“然后等我信号。”楚红袖从发髻上取下一支金簪,“这支簪子里封着一道‘破界符’,一旦激活,可以短暂撕裂空间。到时候,我会用簪子刺破地宫顶部的‘天穹禁制’,那就是你冲进来的信号。”
她将金簪递给江辰。
江辰接过,触手温润,簪身上还残留着她的体温和发香。
“记住,”楚红袖最后叮嘱,“冲进来后,什么都不要管,直接冲向祭坛,把本源魔血滴在祭坛中央。剩下的交给我。”
“好。”
江辰收起地图和金簪,转身准备离开。
“江辰。”楚红袖忽然叫住他。
他回头。
月光下,她站在那里,宫装如雪,眉眼如画,像极了第一世那个站在梅树下等他的皇后。
“如果”她轻声说,“如果这次我们能活下来,你能不能叫我一声‘红袖’?就像第一世那样。”
江辰看着她,许久,点头。
“好。”
他推门而出。
门关上的瞬间,他听到厢房里传来压抑的、破碎的哭声。
很轻,却像重锤砸在心上。
江辰没有回头。
他沿着走廊下楼,穿过喧嚣的大厅,走出揽月楼。
夜风很冷,吹在脸上像刀割。
林薇从暗处迎上来,看到他苍白的脸色,急问:“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
江辰看着她焦急的脸,忽然伸手将她拥入怀中。
抱得很紧。
紧得林薇几乎喘不过气。
“江辰?”她慌乱地问,“到底怎么了?”
“没事。”江辰松开她,脸上已经恢复平静,“只是突然觉得,能遇见你,真好。”
林薇怔住,脸慢慢红了。
“突然说这个干什么”
“因为,”江辰牵起她的手,往客栈方向走,“我们要去做一件很危险的事。在做之前,我想把该说的话都说了。”
他将揽月楼里发生的事,简单说了一遍。
省略了前世羁绊,省略了血凰佩,只说了地宫计划。
林薇听完,沉默了很久。
“所以,楚红袖其实是”她犹豫着问,“站在我们这边的?”
“至少目前是。”江辰道,“至于以后等活下来再说吧。”
两人回到客栈。
这一夜,江辰没有睡。
他坐在窗前,一遍遍看着地宫地图,一遍遍演练可能发生的各种情况。林薇陪在身边,安静地为他研墨、沏茶。
窗外,郢都的夜越来越深。
远处的王宫方向,隐隐有幽暗的光芒闪烁,像某种巨兽在呼吸。
那是地宫的阵法,在积蓄力量。
三天后,子时。
一切都将见分晓。
而江辰不知道的是,在揽月楼的三层西厢房,楚红袖也站在窗前,望着他离去的方向。
她手中握着那枚血凰佩,玉佩在月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这一世,”她轻声自语,“我不会再让你一个人了。”
“无论生死。”
风吹过,吹散了她的低语。
也吹散了这座城里,最后一丝宁静。
暴风雨,真的要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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