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言一出。
朱雄英心头清明。
那些曾以梦境形式呈现于大明重臣眼前的未来轨迹,正源于此。
才有了后来财政与军制的一系列变革。
而太祖有此忧虑,也并非没有缘由。
毕竟,在原本的历史轨迹中,朱允炆登基之后,听信部分大臣的谗言,大举削藩,甚至连自己的亲叔叔都逼至死地,最终引发了动摇明朝根基的靖难之役。
骨肉相残,手足相残!
这样的惨剧,太祖又岂能容忍重演?
在这样的背景下,当初朱允炆发动“宫城之变”时,太祖毫不犹豫便将他逐出京师!
如今,赵勉再度触碰这条底线。
朱元璋未当场取他性命,或许已是格外宽宥。
“所以,皇爷爷是决意不饶这赵勉了?”
“饶?”朱元璋冷哼一声,“饶什么饶?”
“咱从不做那种头一天关进大牢,第二天就放人出狱的……”
“这一回,咱就是要——”
话尚未说完。
门外骤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皇上!”
一道略显阴柔的声音响起,朱元璋眉头微皱。
“何事?”
“今晨京城内有些异动,这是蒋统领刚呈上来的奏报。”
话音刚落,一名内侍匆匆而至,将手中文书置于案上,随即退下。
朱元璋起初不以为意,待翻看几行之后,顿时怒火中烧!
“好!好!好手段!”
朱雄英略感惊异,究竟发生了何事,竟令老爷子如此震怒?
“你自己看!”
太祖将奏折甩向朱雄英,愤然道:“这才多久,百姓全都知道了?”
“说咱只知征战,不懂安宁!”
“说咱不辨忠奸,年老昏庸,听不进逆耳忠言!”
“更说咱被人蒙蔽,离间太子,故意让标儿退出朝政!”
“好大的胆子!”
此时,朱元璋杀意涌动,周身弥漫着暴戾之气。
他怒不可遏,恨不得将散播此等言论之人尽数诛灭。
可朱雄英却第一时间察觉异常。
“皇爷爷,您不觉得奇怪吗?这消息为何如此迅速,便传遍整个京城?”
朱元璋一怔,“你是说,有人蓄意煽动民意?”
朱雄英点头。
“看来这些年,咱对他们太过仁慈了!”
朱元璋面色阴沉至极。
“等咱揪出此人,定要剥了他的皮!”
“皇爷爷也不必如此动怒。不过借此一事,我们正可着手掌控民间舆论。”
朱雄英沉声道。
太祖一时不解。
朱雄英解释道:“民间言论,历来被官府忽视,禁,也终究禁不住。”
“更何况,我们无法时刻监控百姓的口舌言行。”
“更不可能因几句话,便治以重罪。”
“因此!”
“既然有人刻意从民心入手,其目的,恐怕正是针对昨夜朝堂之争。”
“幕后煽动之人,也已昭然若揭。”
“但我们也可顺势而为。”
“正式对民间言论,加以疏导。”
朱元璋敏锐地捕捉到“疏导”二字,而非“禁止”。
他疑惑道:“如何疏导?”
朱雄英答:“民意如水,水积则泛,势猛则灾。”
“堵不如疏。”
“既然朝中有心之人,妄图操纵民心,影响皇爷爷的决策。”
“不如借此时机,正式在我大明建立舆情引导之制。”
朱元璋愈发不解。
毕竟,自古以来,官府对民间的控制,皆依赖地方县衙施行管理。
至于民心这类“无形”之事,因地域辽阔,又向来轻视百姓,故而从未放在心上。
对于朱雄英此刻所言,太祖本能地觉得“小题大做”。
在他看来,只需严刑峻法,该闭嘴的自然不敢再言。
朱雄英却摇头。
“此次恰是良机。关键时刻,疏导民心,亦是我大明掌控民间的重要手段。”
“但在此之前!”
“必须澄清所有谣言。”
“譬如……”
“朝廷与高丽的真实盟约内容……”
“燕王此行立下大功,怎能如赵勉所议,不赏反罚?”
“再者,离间太子更是无稽之谈!”
“待太子回京,一切流言自当烟消云散!”
随着朱雄英话音落下,朱元璋的目光骤然一亮。
这番话的深意,再清楚不过。
“你的意思是,标儿可以回京了?”
朱元璋自然清楚,朱标之所以离开京城,正是因为得知了关于常氏的消息。
正因如此,他才悄然离京,行踪隐秘,未曾对外声张。
当然,这其中还另有缘由。
外人所不知的是,自朱标起死回生以来,种种不可思议之事接连上演——本应逝去之人,竟一一重现人间:先是太子,再是皇后,乃至昔日的常氏。
而这一切,皆与钟山那位“蜉蝣道人”脱不开关系。
若在往日,任何一件都堪称荒诞不经;可如今接二连三发生……
一旦传扬出去,难免引发外界无端揣测。
更关键的是,朱元璋内心深处始终认定,这些变故,皆与他的大孙息息相关。
再加上近年来大明朝廷的诸多变动,若再将朱雄英推至风口浪尖,实非明智之举。
他下意识地不愿看到这一局面。
然而眼下,朝野之间,已悄然兴起另一股舆论。
这些声音虽尚属细微,听来令人烦扰,但其所议之事,却关乎国本根本。
他又岂能不知?
身为中枢重臣,若无参与国策之权,本身就是一种失衡。
须知,国家运转,终究以“人”为根基。
而大明中枢与各级官府,正如血脉一般,贯穿帝国每一寸疆土。
一时之决策,或可凭帝王威望强行推行;
但长此以往,若朝堂失去自主权,官员无所执掌,便无法有效联通地方,中央政令也将永远难以下达基层。
六部大臣若被排除于决策之外,整个官僚体系终将陷入瘫痪。
于国无益。
更何况,储君一日未定,人心便一日难安。
毕竟——
他已年迈。
寿数有尽,人皆难逃此劫。
文武百官、黎民百姓,心中对此皆有数,自然也为未来的继承之人忧心忡忡。
太子终归是太子,太孙终归是太孙。
他或许能暂且回避,不愿直面抉择;
但终究,到了最后关头,仍需做出决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