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下不可二主！
否则，一国之内若存两股核心力量，纵使父子同心，只要方向稍有偏差，便是倾覆之始！
更何况，今日大明之局势，并不止于此！
赵勉所言，虽令人心烦，但静心思量，百年之后，倘若藩王势力膨胀，中枢一旦衰弱……
他在梦中所见的“骨肉相残”之景，又怎知不会成真？
回望史册，在统御天下、执掌帝权面前，亲情、爱情、友情，不过是利益场中的筹码，随时可弃如敝履！
朱元璋虽不愿此事发生，却也不能不防。
可另一难题随之浮现——
这“重启分封”之策，正是出自朱雄英之手。
其用意，正是引导藩王目光向外，将未来可能的内斗，转化为合力对外之力，共拓大明疆域。
但身为帝王，他又岂会不知——
待到那时，究竟是真正实现宗室和睦、协力开疆，使大明版图囊括寰宇；
还是再度上演战国纷争，亲族相屠？
谁又能断言？
这些疑问，连日来始终萦绕心头，挥之不去。
他却无力求解，或者说，此刻根本不愿寻求答案。
如今大势已成，洪流奔涌，早已非一人之力所能阻挡。
老四的野心，恐怕也因此次征讨蒙元与高丽之战，再度燃起！
大明各路雄师出征，四邻为之震惧。
一个强盛帝国的轮廓，已然显现于世间。
此等关键时刻，天下目光皆聚焦于大明。
是进，是退？
若攻势过猛，必将激起四方敌意，届时便是全面开战之局。
纵有火器之利，如今的大明，真有实力同时与诸国鏖战吗？
更不必说，这些年来，百姓厌战之心已达极点，无可否认。
对于和平安定的向往，是每一位大明子民内心深处最真切的期盼。
而大明王朝，也的确应当重视内政，振兴经济与民生！
更应把握当下时机，推进深层次的财政变革。
使朝廷的每一项政令，都能深入民间，直达百姓生活的方方面面。
然而这一点，要真正实现，谈何容易？
需要耗费极其漫长的时间与心力！
但另一方面，正如方才所思，雄英的构想堪称理想。
藩王向外开拓，实行“重启分封”；
大明内部，则全面推行内修治理！
可问题在于——
理想之所以称为理想，正因其难以达成！
谁能保证，在自己百年之后，这些布局仍能延续不辍？
倘若将来有藩王遭遇困境，是否会就此停滞不前，反而酿成新的祸患？
更不必说，民心所向！
没有百姓愿意在刀尖上度日，也没有人希望自己的夫君、儿子、父亲，奔赴一场又一场的征战！
从先前收集到的“民间议论”来看，京中百姓如此，地方黎民，更是如此！
在这期间，乃至未来，又有谁能真正掌握天下走势，洞悉万民之心？
更何况——
在百官之中，恐怕至今仍无人能断定：此后的大明江山，究竟是传于太子，还是太孙？
这才是朱元璋最为头痛之事！
也是他最不愿面对、最避之不及的难题！
可如今……
现实逼迫着他，必须直面此事。
必须深思，未来的大明，究竟该走向何方？
他必须面对！
群臣也必须面对！
标儿、雄英，更无可回避！
而此刻，朱雄英似乎并未察觉老爷子心中的纷乱思绪。
他只是平静答道：
“当初父亲离京之时，我推算他应在岁末回朝。”
“如今距除夕，不过数日。”
“若无差池——”
“这个时节，父亲应当已寻到……母亲。”
老爷子目光复杂，眼中掠过一丝期盼与宽慰。
不知想起了什么，忽然低声呢喃：“如此甚好，甚好！”
与此同时，宫中传来消息：
即便京城流言四起，皇爷仍无意释放赵勉！
午后时分，冬日罕见地洒下几缕阳光。
然寒意依旧刺骨。
而在吏部尚书府邸之内，数道身影悄然聚首。
詹徽身后，吏部侍郎柳义堂亲自禀报。
其后，站着那几名年轻幕僚。
主座之上，詹徽面色凝重，久久沉吟。
片刻后，方才开口：
“本就该料到，皇爷绝不会放走赵勉。”
“待京城百姓的传言传入宫中，此事更无转圜余地。”
身后，几名年轻人面露困惑。
一人忍不住问道：“尚书大人，既然如此，为何还要让百姓传播这些言语？”
“此举只会激怒圣上，使局势更加失控啊。”
詹徽轻叹一声，反问：“为何？难道你们至今仍未看透？”
见众人皆蹙眉思索，他继续道：
“这些时日以来，诸位也该明白真相了。”
“燕王出征高丽，朝中百官不知，六部要员未闻，甚至连蓝玉等其他几路大军亦被蒙在鼓里。”
“唯独皇上，以及那位皇长孙，必定早已知晓。”
“诸位都清楚，皇上春秋已高，早就在筹划太子继位之事。”
“只因太子此前奉命考察迁都，途中染上风寒，才使得此事一再延宕，拖至年末。”
“但明年——最迟年初，必会正式宣布！”
此言一出，众人纷纷点头。
此事本非秘密。这些年来，太子监国理政，亲批奏章，朝野共睹。
皇上对太子的倚重，以及对未来的布局，早已昭然若揭。
若无意外，本应在年中便尘埃落定。
甚至到了年底，或许连登基之日都已拟定。
只是——
天意难测，变故横生。
自太子病重起，再到皇长孙现身，二皇孙朱允炆东宫之变接连发生……
这才使得众人逐渐淡忘此事。
可淡忘，并不意味着可以无限拖延。
此时，柳侍郎亦已想通关节，不禁低声道：
“如今北元已亡，四海渐安——”
“确是时候了。”
“想必皇上心中，早已有了决断。”
一旁，一位随侍詹徽的晚辈，亦是朝中清要之职的御史，不禁满腹疑虑地开口问道：
“詹尚书，柳侍郎，此事诚然重大！”
“然而国本早已确立，未来五十年内，理应无需再为此事动摇！”
“那么，眼下我们所谋所行，又与此有何关联？”
“当务之急，应是设法救出赵勉，劝谏圣上以安内为先，切忌穷兵黩武，放任藩王势力膨胀……这才是正理啊。”
这位年轻人面露茫然，全然不解詹徽与柳义堂话中深意。
岂料，柳义堂只是轻叹一声，缓缓摇头。
片刻后方才说道：“尔等终究阅历尚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