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未落,朝堂之上,又一人缓缓起身,目光如刃,直刺而来。
莫古心头猛然一紧!
这大殿之中,多数重臣皆依附四哥,其余也各投其主。昔日誓死效忠于他的旧部,如今已寥寥无几。
但——
真正握有实权的老将,依旧盘踞在父王身侧。朱允炆
这些人,手握帝国半数铁骑,乃是帖木儿真正的左膀右臂。就连皇子见了,也要低头赔笑。
而眼前这人,正是其中之一。
果然。
他一开口,满殿喧哗瞬间沉寂。
莫古嗓音干涩,低哑如砂石摩擦:“自当遵命,十一叔。”
帖木儿起于草莽,早年追随他打天下的那批人,比亲兄弟更亲。子嗣辈分再高,见了他们也得执晚辈礼。
莫古心知肚明——那位神出鬼没、曾对他另眼相看的长辈,便是此人无疑。
“嗯,带进来。”
魁梧如铁塔的十一叔微微颔首,眼中掠过一丝异芒:“听说,这位贵人的身份,不在任何一位皇子之下。”
自始至终,帖木儿本人端坐高位,枯瘦如柴,宛如一具披着龙袍的骸骨,沉默不语,只以浑浊双眼冷眼旁观。
大殿再度陷入死寂。
这一次,无人敢轻举妄动。
仿佛整座宫殿都在屏息,等待那个即将踏进来的人。
终于——
殿外脚步声响起。
不同于大明繁琐礼节,此处无需跪拜通传。传令兵立于门外,仅一句:“人到。”
随即,一道身影,迟疑却坚定,一步、一步,踏入这座权力巅峰的殿堂。
这里不是大明。
但同样,是另一个帝国的心脏。
数月跋涉,早已磨平了少年稚气。曾经温润如玉的面容,此刻布满风霜刻痕。
柔和不再,唯余冷硬如铁。
左眼角一道猩红伤疤,蜿蜒至耳畔,狰狞如蛇。若当时刀锋偏寸,头颅早已落地!
若他旧日故人在此——
怕是第一眼,根本认不出这是谁。
毕竟——
就在几个月前,他还是大明京城里,那个敢在皇城脚下掀风浪、流淌着纯正皇室血脉的天之骄子!
所有人都以为,他会是那个新兴王朝的接班人……
朱允炆!
朱允炆踏入大殿。
没人知道这一个月他经历了什么。
愤怒、屈辱、背叛、绝望……种种毒焰日夜灼烧五脏六腑,如同万千虫蚁啃噬心骨。
支撑他活下来的,唯有那一道深入骨髓的恨意。
至于为何来到这里?
连他自己都说不清。
起初,似乎有人刻意引导,在大明境内为他铺路:从京城出发,穿州过府,越边关,入西察合台,最终抵达这帖木儿帝国腹地……
一路颠沛流离,他看尽人间疾苦,见识了从前身为皇孙时,永远看不到的惨状。
可这些,都不重要了。
真正让他夜不能寐的,是那些从大明传来的消息——
“册封皇太孙”?
听到那一刻,朱允炆几乎笑出声。
荒唐!可笑至极!
那个老头……到底在想什么?
紧随其后的,是焚心蚀骨的仇恨。
正是这份恨,拖着他一步步走到今天,站在这里!
“这位,便是大明的二皇孙?”
此刻,朱允炆走入视线。
方才还剑拔弩张的两派势力,齐刷刷转头,目光如钩,或审视,或探究,或讥诮。
朱允炆面无表情。
眼神平静,如深潭死水,不起波澜。
毕竟,踏进这座大殿的那一刻起,这样的目光他早已见惯了无数回。
若说最初还有几分惊惧,
如今,不过是寻常过眼云烟。
“二皇孙?”朱允炆轻轻摇头,嘴角浮起一丝讥诮,“早就不算什么了。”
“哈哈哈——”一声长笑炸开,有人拍案而起,“诸位可知道?这人倒台之后,大明朝当场削了他的宗籍!连朱姓都给除了!”
“他早就不是大明的二皇孙了。”
“更绝的是,朝廷还特地给他另赐了个新姓!”
“哦?”这话一出,满殿哗然。就连一直静坐高座、冷眼俯视的帖木儿,也不由抬起了眼,目光如刀扫来。
“早听说明国重礼,以父姓为根,改姓如逆祖宗!”帖木儿缓缓开口,声音低沉却带着压迫感,“倒是奇了——究竟改成了什么姓?”
朱允炆神色不动,只淡淡吐出一个字:“吕。”
“吕?”众人齐声惊疑。
“随母姓?”
帖木儿先是一怔,随即放声大笑:“好!姓吕好啊!改姓如换命,这是脱胎换骨,另活一世了!”
笑声渐歇,他眸光微闪,盯着朱允炆:“可本王好奇的是,朱家天子竟肯放你活着走出中原……是彻底弃你于荒外,还是另有图谋?”
坐在侧旁的“十一叔”慢悠悠接话:“念及血脉,留一条命。但其所作所为罪无可赦,逐出宗室,任其流落天涯——这分明是弃了。”
帖木儿微微颔首,不再多言,挥手将此事揭过。
……
“说正事。”他声音一沉,大殿顿时安静下来。
目光扫过全场,最终落在朱允炆身上。
“不管你过去是谁,在我面前,只有一个问题——”
他顿了顿,语气如铁坠地:
“大明,与我帖木儿帝国相较,孰强?”
话音未落,空气骤然凝固。
刹那间,数十道视线齐刷刷钉在朱允炆身上,像要把他剥皮拆骨。
“小子,好好想清楚……”有人冷笑,“别以为大明最近打了几场胜仗,就真当自己天下无敌。”
“北元不堪一击罢了,换了谁都能赢!”
“咱们西征东讨,灭国数十,铁蹄踏过的地方,骨头都化成灰!”
“……”
四王子麾下一众将领纷纷嗤笑,满脸不屑。在他们眼里,大明能胜北元,纯粹是对手太弱,与自身实力无关。
可另一边,却有声音冷冷响起:
“既然来了,就别藏着掖着。”那人直视朱允炆,“明军那些新式火器——神机营的霹雳炮、三眼铳、火箭车……威力到底如何?”
“若两国开战,胜负几何?”
“少在这儿装乖巧,顺着我们说话!军国大事,一句虚言,便是万丈深渊——你这条命,可担得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