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人意料。
当朱雄英踏入谨身殿时。
老爷子非但没怒,反而抬眼一笑:
“是你爹让你来的?”
朱雄英恭敬答道:“孙儿以为,皇爷爷会动怒。”
“动怒?”朱元璋嗤笑一声,眼中精光闪动,“他们以为,装聋作哑,咱就会心软?”
“以为集体闭嘴,咱就得低头?”
他缓缓起身,负手踱步,声音低沉却锋利如刀:
“他们越是不说,咱就越清楚——这事,必须交给老四。”
“因为啊”
他回头一笑,满是帝王心术的冷峻与洞悉:
“有些事,不需要说出来,才最危险。”
“他们真以为,退一步,朕就得低头?”
朱元璋猛地一甩大袖,眸光如刀,冷笑砸下:“哼,天下人皆为利往。今日他们抱成一团,装出副铁板模样——好啊,朕倒要看看,这块铁能烧多久!”
朱雄英心头一沉。
今天这场朝会,说白了就一件事——
从赵勉被罢,到詹辉遭贬,再到燕王回京、太孙册封
每一步,都是老爷子在无声地收网。
这哪是政令推行?
分明是集权的刀锋,已经磨到了骨缝里!
若真要追溯,或许早在洪武十三年,胡惟庸倒台、宰相之位被废那一刻起,这场君臣博弈便已注定。
本质从未变过——
君权vs相权,你死我活!
过去十几年,朱元璋以开国帝王之势,手握军政大权,一次次碾碎文官集团的脊梁。
李善长如何?一人之下,万人之上,门生故吏遍布朝野。
胡惟庸又如何?权倾一时,几可左右诏令。
可结果呢?
一个赐死,一个诛九族,连带着延续千年的宰相制度,彻底埋进黄土。
如今,不过重演旧戏罢了。
虽说近来老爷子收敛了许多,不再动辄抄家灭门,说话也温和了几分。
但——
他割权的动作,一刻没停!
而朝中大臣呢?
自年前那道“召燕王回京,不得再生事端”的旨意传出,百官心里就跟压了块石头似的。
控制高丽,听起来风光无限,给大明挣足了脸面。
可背后的代价呢?谁算过?
高丽若反,要不要派兵?
辽东千里奔袭,粮草转运得耗多少民脂民膏?
再往深了打,跨境外征,怕不是一场劳民伤财的大窟窿!
更可怕的,是燕王借势坐大。
如今中枢尚且难安天下,若是各地藩王都学着样儿养兵蓄锐
前朝藩镇割据、七国之乱的血案,还远吗?
就这两条,已让多数官员背脊发凉。
更别提那些鸡零狗碎的破事:赋税加摊、边将冒功、言官闭嘴
现在呢?
皇上独断乾纲,一句话定生死,谁敢吱声?
反对的,赵勉、詹辉就是下场。
于是大家干脆——
不说了。
你不让我议,我就不议;
你要怎么办,随你去。
表面看,这是以退为进。
实则,是以沉默对抗强权!
在朱雄英眼里,这事早就变了味。
说得轻,是百官倦政,不愿多管。
说得重——
这是君臣离心!
一步踏错,便是王朝崩塌的前兆!
翻遍史书,这种上下离德的局面,哪个不是出现在末世残局?
当然,现在说“大明将亡”,未免危言耸听。
毕竟国力正盛,民心未失,老爷子对朝局的掌控也远未到失控地步。
可问题就在这儿——
这不是失控,而是主动施压!
君臣斗法,愈演愈烈!
而这一次,朱元璋的手段干脆利落:
你们不是抱团吗?不是装团结吗?
行,朕奉陪到底。
我就看你们能撑几天!
五湖四海来的官员,各有山头、各有盘算。
利益当前,恐惧压顶,谁能不动摇?
总有人会回头跪下,向朕递上投名状!
等那天到来——
那些带头沉默、暗中串联的“主谋”
一个都别想活!
这一刻,朱雄英看得透彻。
老爷子的眼神、语气、动作,全都在传递同一个信号:
他在等,等第一个背叛者出现。
可这样的结局,他不能认!
也不能忍!
为什么?
因为现在的大明,经不起内耗!
君臣互疑,朝堂僵死,效率只会断崖下跌。
今天拖一件政令,明天压一道奏疏
积弊如山时,悔之晚矣!
“皇爷爷,”朱雄英上前一步,声音沉稳,“此事,还有别的路可走。”
“嗯?”
朱元璋眉头一拧。
大孙开口,意思再明白不过——
不认同朕的做法。
他本该恼怒。
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或许是察觉到少年眼中的笃定,又或许是心中也留了一丝犹疑。
他抬了抬手,淡淡道:“说。”
“大明今日之局,与过往千百年,早已不同。”
“这是一个——变的时代。”
“没有思想指引前路,我们走的,不过是一步步摸着石头过河。”
“就像这次四叔去高丽,站在百官的角度看,他们拦,其实也没错。四叔势力渐长,确有尾大不掉之忧;而我大明若稍有闪失,真栽个跟头,也不是不可能。”
朱雄英顿了顿,语气沉稳。
“归根结底,是信息不对等,立场不同,才生出这道裂痕。”
“不是他们有意和皇爷爷您对着干。”
“恰恰相反——在他们眼里,大明好不容易安定下来,正是该休养生息、兴文治、安百姓的时候。他们盼的是太平盛世,想的是文景之治、贞观之治那样的光景。”
他声音放缓,却字字清晰。
“百姓安居乐业,社稷繁荣昌盛,这才是他们心中的理想国。”
说到这里,他停下,给老爷子留出思索的余地。
果然,朱元璋轻轻点头。
这话,说得在理。
“咱明白你的意思。”老爷子低声道,“那些人,确实是为稳局着想。”
“可你四叔这一动,动静太大。不管成与不成,北疆一震,朝廷就得踩刹车,发展脚步不得不缓。”
“正是如此。”朱雄英应声。
“更别提,在他们看来,燕王府日后坐大的风险,也在悄然滋生!”
朱元璋闭了闭眼,缓缓道:“咱岂会不知?”
旋即,他目光如炬,直视朱雄英:“可这也不是毫无缘由!”
“是你告诉咱——大明未来的路,早已偏离史册,连咱当年窥见的‘未来’都作不得准!”
“如今我大明所求的,是国运攀升!”
“国运一涨,那异界上限随之突破,才有腾挪之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