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枚染血的玄鸟令牌,和林风怀中残片上触目惊心的“……非先帝血脉……乃……”几个字,如同两道惊雷,将主营原本就紧绷压抑的气氛彻底炸裂。
萧璟如同被冰水从头浇到脚,浑身的血液似乎都在瞬间冻结了。他死死盯着那模糊的血字,每一个笔画都像淬了毒的针,扎进他的眼底,刺入他的心脏。耳边嗡嗡作响,周围的一切声音都仿佛隔着一层厚厚的毛玻璃。
非先帝血脉?
那他……是谁?
这么多年,他所认知的一切,他的身份,他的地位,他与萧琰之间纠缠不清的恨与怨,甚至他对父皇那份遥远的孺慕与追寻……难道都是建立在流沙之上的谎言?
巨大的荒谬感和一种濒临崩溃的恐慌攫住了他。他猛地后退一步,脸色惨白如纸,身体几不可查地摇晃了一下。
一只沉稳有力的手,及时而坚定地扶住了他的后腰。是萧琰。
萧琰的脸色同样凝重无比,但他扶住萧璟的手却异常稳定,甚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支撑力道。他的目光锐利如鹰隼,先是在那残片和林风手中的玄鸟令牌上扫过,随即落在了气息奄奄的林风脸上,最后,才转向萧璟,深深地看着他眼中难以掩饰的惊惶与混乱。
“稳住。”萧琰的声音低沉,穿透了萧璟耳中的嗡鸣,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仅凭半句残言,不足为信。此乃‘玄鸟’扰乱人心、离间你我之计,也未可知。”
他的话,像是在对萧璟说,也像是在对帐内所有听到这句话的将领和御医说。
苏婉也反应过来,立刻上前一步,沉声道:“陛下所言极是!此信来历不明,字迹模糊,更有可能是伪造或断章取义!林将军重伤昏迷,此物或许是敌人故意放入他怀中,意图制造混乱!”
萧琰微微颔首,目光扫过众人:“今日所见所闻,任何人不得泄露半句,违令者,军法从事!”
“是!”帐内众人心头一凛,齐声应道。
萧琰又对御医下令:“不惜一切代价,保住林风的性命!朕要他活过来,亲口说清楚!”
“臣……遵旨!”御医额头冒汗,压力巨大,但也只能硬着头皮应下。
“苏婉,加强主营戒备,尤其是林风所在之处,加派三倍可靠人手看守,没有朕或靖王手令,任何人不得靠近!”萧琰继续下令,条理清晰,仿佛刚才那石破天惊的残片并未影响他分毫。
“末将领命!”
一道道命令迅速下达,暂时稳住了局面。
萧琰这才转向萧璟,语气放缓,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璟儿,随朕来。”
他依旧扶着萧璟,半是支撑半是引领,将他带回了自己的军帐。屏退左右后,帐内只剩下他们两人。
萧璟依旧有些失神,他甩开萧琰的手,踉跄走到桌边,双手撑在桌沿,指尖深深抠入坚硬的木纹中,骨节泛白。他背对着萧琰,肩膀微微颤抖。
“看着我,璟儿。”萧琰走到他身后,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穿透性的力量。
萧璟没有动,也没有回头。
萧琰伸出手,按在他紧绷的肩头,掌心传来的温度透过衣料,熨贴着那冰冷的僵硬。“那残片上的话,你信了?”
“……我不知道。”萧璟的声音干涩嘶哑,带着茫然与痛苦,“它……它就在那里……”
“那么朕告诉你,”萧琰扳过他的肩膀,迫使他面对自己,目光如炬,直直看进他眼底深处,“无论那上面写了什么,无论林风醒来会说什么,在朕这里,你就是萧璟,是天璇王朝的靖王,是朕的弟弟。这一点,永远不会改变。”
他的话语斩钉截铁,没有任何犹豫或迟疑,带着一种近乎蛮横的笃定。
萧璟怔怔地看着他,看着他眼中那份不容错辩的认真与……某种更深沉的东西。这坚定的维护,在此刻显得如此珍贵,却又如此令人心慌意乱。如果……如果他真的不是父皇的血脉,萧琰这份执着,又算什么?
“可是……”萧璟喉咙发紧,“如果……如果那是真的……”
“没有如果。”萧琰打断他,手指抚上他冰凉的脸颊,动作带着一丝罕见的、近乎温柔的强势,“即便是真的,那又如何?你的姓氏是朕赐予的,你的身份是朕承认的,你的血脉……从你踏入未央宫,叫朕第一声‘皇兄’开始,就已经与朕相连。”
他顿了顿,眸色深沉如夜:“更何况,此事疑点重重。‘玄鸟’为何要让你知道这个?若你真非父皇血脉,对他们有何好处?若是真的,他们大可利用此点大做文章,动摇国本,何必藏头露尾,只留半句残言?这更像是……投石问路,或者,想从内部击溃你的心神。”
萧琰的分析冷静而锐利,一点点驱散着萧璟心中的迷雾与恐慌。是啊,若这是‘玄鸟’的阴谋,那他们的目的已经部分达到了——成功扰乱了他的心神。
“林风……”萧璟想起那个昏迷的将军。
“等他醒来,一切自有分晓。”萧琰眼神微冷,“但在他醒来之前,我们必须掌握主动。”他松开萧璟,走到桌边,看着那枚从林风手中取出的玄鸟令牌,“‘风泣,影遁,物藏龙兴之地’……岐山。看来,无论如何,我们都必须去一趟龙兴之地了。”
他转头看向萧璟,眼神中重新燃起帝王的锐意与决断:“与其在此被动猜疑,不如主动出击。找到那所谓的‘先帝遗物’,或许,一切谜团都能迎刃而解。”
萧璟看着萧琰,看着他即使重伤初愈、面色苍白,却依旧挺直如松、掌控全局的身影,心中那冰冷的恐惧与混乱,似乎真的被这强大的存在感和笃定的信念驱散了些许。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你说得对。”萧璟的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清冷,尽管眼底深处仍有波澜,“无论我是谁,无论‘玄鸟’有何图谋,都不能让他们得逞。北境需要稳定,父皇……先帝失踪的真相需要查明,那遗物,也必须找到。”
他走到萧琰身边,与他并肩而立,看着桌上的令牌:“何时动身?”
萧琰看着他迅速恢复镇定的侧脸,眼中掠过一丝欣赏与更深沉的柔和。“等你……等朕伤势再稳定两日。林风这边,交给苏婉和最可靠的御医。我们轻装简从,秘密前往岐山。”
他伸手,再次握住萧璟的手,这一次,萧璟没有挣脱。
“这一次,只有你我。”萧琰的声音低沉而清晰,“有些答案,或许只能由我们两人去揭开。”
接下来的两日,主营表面平静,暗地里却波涛汹涌。苏婉加强了所有防务与监控,对林风的看守更是密不透风。御医竭尽全力,用上了最好的药材,林风的命暂时保住了,但依旧深度昏迷,没有丝毫苏醒的迹象。
萧琰的伤势恢复得不错,虽然不能剧烈运动,但已无大碍。他与萧璟之间的关系,因那残片的冲击和萧琰毫无保留的维护,产生了一种微妙而深刻的变化。恨意与隔阂并未消失,但在共同面对未知阴谋与身份危机的时刻,一种更加复杂、糅合了依赖、信任、以及某种难以言喻羁绊的情感,正在悄然滋生。
出发前一晚,萧璟独自站在营帐外,望着北方沉沉的夜空。岐山,龙兴之地,那里埋藏着萧氏皇族的起源,也可能埋藏着颠覆他所有认知的秘密。
一件带着体温的玄色大氅轻轻披在了他的肩上。
萧璟没有回头,也知道是谁。
“夜里风大。”萧琰站在他身侧,与他一同望向远方,“在想什么?”
“在想……岐山有什么。”萧璟低声说,“在想‘玄鸟’到底想干什么。在想……林风知道什么。”
“很快就会有答案了。”萧琰的声音很稳,“无论答案是什么,朕都在。”
萧璟侧过头,看向萧琰。月光下,他的侧脸线条清晰而完美,带着帝王的雍容与一种历经沧桑的深沉。这个人,是他的兄长,是他的君主,是他恨过也怨过的人,此刻,却也是他唯一可以并肩面对未知的同伴。
“萧琰,”萧璟第一次没有用任何敬称,直呼其名,“如果……如果我真的不是萧氏血脉,你会如何?”
萧琰转过头,与他对视。月光落入他深邃的凤眸,漾开一片幽暗而坚定的光。
“朕说过,”他缓缓开口,每个字都掷地有声,“你是朕的弟弟,这一点,永不改变。血脉与否,改变不了这个事实,也改变不了……”他停顿了一瞬,声音更低,却更加清晰,“改变不了朕对你的心意。”
他的目光太过灼热,太过直白,里面翻涌的情感几乎要将萧璟淹没。那不是兄长对弟弟的关爱,而是一个男人对他认定的、无论如何也要握在手中之人的执着与占有。
萧璟心头剧震,仓皇地移开目光,耳根却不争气地热了起来。他紧了紧肩上的大氅,那上面还残留着萧琰的体温和龙涎香气。
“该休息了,明日还要赶路。”他生硬地转移话题,转身向帐内走去。
萧琰看着他的背影,唇角微不可察地勾起一抹弧度,也跟了进去。
夜色深沉,主营寂静。而一场指向王朝龙兴之地、关乎身世之谜与惊天阴谋的旅程,即将在黎明时分展开。所有的线头,似乎都汇聚向了岐山。
然而,他们并不知道,就在他们暗中准备出发之时,主营地牢深处,那名原本奄奄一息的“玄鸟”刺客,嘴角却诡异地勾起了一丝细微的、得逞般的弧度,随即彻底咽下了最后一口气。而几乎在同一时刻,距离主营百里之外的一处隐秘山谷中,一群身着黑袍、面戴玄鸟面具的神秘人,正围绕着一幅古老的岐山地形图,低声商议着,等待着“鱼儿”入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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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萧琰登基后第二年,某个萧璟感染风寒的深夜。
地点:未央宫暖阁。
人物:批阅奏折的萧琰,发烧昏睡的萧璟,值夜内侍。
(场景:暖阁内炭火温暖,萧璟因白日练武出汗后吹风,夜间发起高烧,被萧琰勒令安置在暖阁软榻上休息,御医诊治后已服下汤药睡下。萧琰坐在不远处的书案后,继续处理政事,只是目光不时瞥向榻上。)
更漏滴滴,夜深人静。
萧璟在睡梦中似乎并不安稳,低低呓语,时而蹙眉。萧琰放下朱笔,起身走到榻边,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依旧滚烫。他皱眉,拧了条冷水帕子,轻轻敷在萧璟额上。
萧璟无意识地偏头躲了躲,含糊道:“……冷……”
萧琰动作一顿,看向他因高热而泛着不正常红晕的脸颊和微微颤抖的嘴唇。他沉默片刻,转身走回书案,却不是继续批阅奏折,而是从多宝格暗格里取出一个扁平的玉盒。
打开玉盒,里面是一支通体碧绿、散发着淡淡清苦药香的玉箫。此箫名为“清心”,乃前朝古物,箫音有凝神静气、辅助疗愈之效,极为罕见。
萧琰拿起玉箫,试了试音,然后走到窗边软椅上坐下,对着榻上昏睡之人,将箫凑到唇边。
一缕清越空灵、却又带着抚慰力量的箫音,缓缓流淌在寂静的暖阁之中。那音调并不复杂,反复回旋,悠远绵长,仿佛带着月光的清辉和山涧的流水,一点点驱散着病中的烦躁与不安。
箫声中,萧璟紧蹙的眉头渐渐舒展,呓语也停了下来,呼吸似乎变得平稳绵长了一些。
值夜的内侍垂首立在角落,心中惊叹:陛下竟为靖王殿下亲自吹奏这罕世的“清心箫”……此等恩宠,当真前所未有。
萧琰吹奏得极为专注,目光始终落在萧璟脸上,看着他因自己的箫音而逐渐安宁的睡颜,深邃的眼眸中褪去了日间的威严与算计,只剩下纯粹的、几乎可以称为温柔的专注。
更漏声仿佛与箫音融为一体,时间在静谧中缓缓流逝。
不知过了多久,萧璟的呼吸彻底平稳下来,陷入了深沉的睡眠。萧琰这才缓缓停下,将玉箫小心放回盒中。他再次走到榻边,确认萧璟热度稍退,才替他掖好被角。
回到书案前,堆积的奏折依旧如山。萧琰却似乎并不着急,他看了一眼更漏,又看了一眼榻上安睡的人,提起朱笔,继续批阅。只是那侧影在烛光下,似乎比平日里柔和了许多。
这一夜,未央宫的暖阁内,只有箫音余韵、更漏滴答、和帝王落笔的沙沙声,共同守护着一场安眠。而这份深藏于夜色与权势之下的细腻温柔,或许,连箫声的主人自己,也未必全然明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