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微露,主营辕门悄然开启,数骑轻装简从的人马如同融入晨雾的幽灵,悄无声息地离开了这片依旧笼罩在紧张气氛中的营地。为首两骑,正是萧琰与萧璟。
萧琰换上了一身便于行动的深青色劲装,外罩玄色斗篷,遮去了帝王常服的明黄纹饰,但眉宇间那份与生俱来的尊贵与气度却难以完全掩盖。萧璟则是一身利落的银灰骑装,背悬长剑,腰间暗器囊鼓鼓囊囊,神色冷峻,目光锐利地扫视着前路。
苏婉率数名最精锐的心腹送至营外,郑重抱拳:“陛下,殿下,一路保重。主营与林将军,末将必竭尽所能,守候二位归来。”
萧琰微微颔首:“此间诸事,皆托付于你。若有急变,可焚此烟。”他递过一个特制的信号烟筒。
苏婉双手接过:“末将领命!”
萧璟看向苏婉,欲言又止,最终只道:“苏将军,你自己……也多加小心。”
苏婉明白他指的是“玄鸟”可能的暗算,心中一暖,重重点头:“殿下放心!”
没有过多的告别,一行人打马扬鞭,向着西北方向,天璇龙兴之地——岐山,疾驰而去。随行的只有四名武功最高、最为忠诚的玄甲侍卫,以及一位精通医药与地理的老御医,都是萧琰精心挑选的可靠之人。
最初的半日路程颇为顺利。他们专挑偏僻小路,避开城镇与官道。冬日的荒原空旷寂寥,唯有寒风呼啸与马蹄踏雪之声。
两人并肩而行,起初都沉默着,各自思量。离主营越远,离岐山越近,那份关于身世疑云的沉重感便越发清晰,横亘在两人之间。
“关于那残片,”最终还是萧璟打破了沉默,声音在风中有些飘忽,“你当真……毫不怀疑?”
萧琰侧目看他,斗篷的阴影下,目光深邃:“怀疑什么?怀疑你不是朕的弟弟?”他语气平静,“自你蹒跚学步,扯着朕的衣角叫‘皇兄’起,到你如今执剑戍边、与朕并肩而立,这二十余载岁月,难道是假的?血脉或许能决定出身,但岁月与情分,塑造的是更真实的东西。”
他顿了顿,语气带上一丝不容置疑的强势:“更何况,在朕这里,真假不由一张残片说了算。朕说你是,你便是。”
这番话语,霸道依旧,却奇异地熨帖了萧璟心中那处最不安的褶皱。他不再说话,只是握缰的手,微微收紧。
午后,他们进入了一片地形逐渐复杂的丘陵地带。枯木林立,怪石嶙峋,风雪虽停,但天色阴沉,能见度不高。
“陛下,殿下,前方就是‘落鹰涧’,地势险要,需多加小心。”经验丰富的老御医出声提醒。
萧琰抬手,示意队伍缓行,目光警惕地扫视着两侧高耸的山崖和前方狭窄的涧道。
突然,一声尖锐的呼哨毫无征兆地划破寂静!
“有埋伏!保护陛下和殿下!”玄甲侍卫首领厉声大喝,四人瞬间散开,将萧琰与萧璟护在中间。
几乎在同一时刻,两侧山崖上箭如雨下!目标明确,直指被围在中间的萧琰与萧璟!
“下马!找掩体!”萧璟反应极快,一把扯住萧琰的手臂,滚鞍下马,躲到一块巨大的岩石之后。箭矢笃笃地钉在他们方才所在的位置和马匹身上,骏马悲鸣倒地。
玄甲侍卫挥舞兵器格挡箭矢,但箭雨太过密集,一名侍卫腿部中箭,闷哼一声。
箭雨稍歇,数十名身着灰褐色伪装服、面蒙黑巾的杀手,如同鬼魅般从山石后、枯木间跃出,手持各式兵刃,无声而迅猛地扑杀过来!他们的动作整齐划一,眼神冷漠,显然是训练有素的死士!
“是‘玄鸟’的人!”萧璟眼神一寒,拔出长剑,“他们果然不会让我们轻易到达岐山!”
战斗瞬间爆发!四名玄甲侍卫(包括受伤的那名)拼死抵挡,但对方人数众多,且个个身手不凡,配合默契,很快便落了下风。
萧琰伤势未愈,无法动用全力,但他战斗经验极其丰富,手中一柄软剑如同毒蛇吐信,每每在关键时刻格开致命的攻击,护住萧璟身侧。萧璟剑法凌厉,全力施为,与萧琰背对背,形成了短暂的攻防一体。
“他们的目标是拖住我们,或者……活捉!”萧琰在格挡间隙,冷声判断。这些杀手并未下死手,更多是在试图分割、包围他们。
“不能被困在这里!”萧璟一剑逼退一名杀手,目光迅速扫视地形,“向涧口突围!那边地势稍开阔!”
“走!”萧琰当机立断,软剑荡开一片寒光,与萧璟同时发力,向着杀手相对薄弱的一侧猛冲!
玄甲侍卫也爆发出最后的勇力,死死拖住大部分杀手。
两人且战且走,身上都添了数道伤口,鲜血染红衣袍。萧琰因为牵动旧伤,脸色越发苍白,额角沁出冷汗,但眼神依旧锐利如刀。
就在他们即将冲出包围,接近涧口时,一名身形格外高大的杀手头目,手持一对沉重的钢鞭,如同蛮牛般撞开两名玄甲侍卫的阻拦,狂吼着向萧璟后背砸来!势大力沉,避无可避!
“璟儿小心!”萧琰瞳孔骤缩,想也未想,身体猛地侧转,将萧璟狠狠推向一旁,同时软剑迎向钢鞭!
“锵——!”
刺耳的金铁交鸣声!萧琰虎口崩裂,软剑脱手飞出!那钢鞭余势不减,狠狠砸在了他的左肩上——正是他之前中箭受伤的位置!
“呃啊——!”萧琰闷哼一声,整个人被巨大的力道砸得踉跄后退数步,左肩处瞬间传来骨头碎裂般的剧痛,伤口崩裂,鲜血瞬间染红了深青色的衣料!
“萧琰!”萧璟目眦欲裂,看到萧琰为了救他再次受创,一股狂暴的戾气瞬间冲上头顶!他不再保留,长剑之上仿佛燃起了无形的火焰,剑招变得疯狂而狠绝,不要命般杀向那名杀手头目!
那杀手头目没料到萧璟突然爆发出如此骇人的气势,一时被逼得手忙脚乱。萧璟抓住一个破绽,长剑如同毒龙出洞,精准地刺入了他的咽喉!
头目毙命,杀手们的攻势为之一滞。
萧璟顾不上追击,转身扶住摇摇欲坠的萧琰:“你怎么样?!”
萧琰靠在他身上,脸色惨白如纸,却强行扯出一个笑容:“……死不了……旧伤……添新伤罢了……” 话音未落,又是一口鲜血呛咳出来,显然内腑也受了震荡。
“走!”萧璟不再犹豫,半扶半抱着萧琰,用尽全身力气,向着涧口外冲去。剩下的两名玄甲侍卫拼死断后。
冲出落鹰涧,眼前是一片相对开阔的雪林。身后追兵的脚步声依旧清晰。萧璟知道,以萧琰现在的状态,根本无法长途奔逃。
他目光急扫,发现不远处山壁下似乎有一个被枯藤半掩的洞穴。
“那边!”他扶着萧琰,跌跌撞撞地冲向洞穴。
扯开枯藤,里面是一个不大的天然石洞,勉强能容纳数人,洞口狭窄,易守难攻。
萧璟将萧琰安置在洞内最干燥的角落,迅速在洞口布置了几个简易的预警机关和障眼法,然后持剑守在洞口。
两名断后的玄甲侍卫也浑身浴血地退到了洞口,一人伤势沉重,已无力再战。
“守住洞口!轮流警戒!”萧璟下令,声音因紧张和用力而沙哑。
追兵的脚步声在洞口外徘徊了一阵,似乎被萧璟布置的障眼法迷惑,加上天色渐暗,风雪又起,最终没有发现这个隐蔽的洞穴,脚步声渐渐远去。
暂时安全了。
萧璟松了口气,这才感到浑身脱力,伤口也火辣辣地疼。他转身回到洞内,借着洞口微弱的天光,查看萧琰的伤势。
萧琰靠坐在石壁上,双目紧闭,呼吸微弱而急促,左肩处的衣物已被鲜血完全浸透,暗红的血液还在不断渗出,将身下的地面都染红了一小片。他的脸色白得吓人,嘴唇失去了所有血色。
“萧琰!萧琰!”萧璟心慌地唤他,手有些颤抖地去探他的鼻息,又去摸他的脉搏,跳动虽弱,却还在。
必须立刻止血!
萧璟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撕开萧琰肩头的衣料。伤口狰狞,旧伤崩裂,加上新受的重击,皮开肉绽,甚至能看到森白的骨茬!鲜血汩汩涌出。
他想起老御医给他们准备的应急药囊还在自己身上,连忙取出。里面有最好的金疮药、止血散、以及几颗保命的丹药。
他先倒出止血散,颤抖着手,尽量均匀地洒在萧琰血肉模糊的伤口上。药粉触及伤口,萧琰的身体剧烈地痉挛了一下,发出一声压抑的痛哼,却没有醒来。
萧璟心如刀绞,动作却不敢停。撒完药,又用干净的布条(从自己内衫撕下)紧紧包扎,用力按压,直到渗血的速度明显减缓。
做完这些,他已是一身冷汗。又将一颗散发着清香的保命丹药小心喂入萧琰口中,助他咽下。
洞外风雪呼啸,天色彻底暗了下来。洞内没有生火的条件,温度急剧下降。萧璟将自己沾染了血迹的外袍脱下,盖在萧琰身上,又将他紧紧抱在怀中,试图用自己的体温去温暖他冰冷的身躯。
时间一点点流逝,每一刻都无比漫长。萧璟紧紧盯着萧琰苍白的面容,感受着他微弱但逐渐平稳下来的呼吸和心跳,心中那滔天的恨意与长久以来的隔阂,在这生死相依的绝境里,仿佛被这刺骨的寒风与温热的鲜血一点点冲刷、融化。
他想起萧琰推开他时决绝的背影,想起他吐血时还强撑的笑容,想起他说“你是朕的弟弟,永不改变”时的笃定……过往的强制、掌控、乃至伤害依旧存在,但在此刻,似乎都抵不过他舍命相护的这一下。
“为什么……”萧璟将脸轻轻贴在萧琰冰凉的额头上,声音哽咽,“为什么要这么做……你明明可以不用管我……”
昏迷中的萧琰似乎听到了他的低语,睫毛轻轻颤动了一下,干裂的嘴唇翕动,吐出几个模糊的音节:“……璟……儿……别怕……”
萧璟的眼泪终于控制不住地滚落下来,滴在萧琰的脸上。他收紧手臂,将怀中的人抱得更紧,仿佛要将他融入自己的骨血之中。
“我不怕……”他低声回应,如同誓言,“你也不许有事。等你醒了,我们还要去岐山,还要揭开所有的秘密……你还要……继续管着我,困着我……”
这一夜,在荒山野岭的冰冷洞穴中,两颗在权力、阴谋与复杂情感中纠缠挣扎了太久的心,在鲜血与体温的交换里,前所未有地贴近。
而当黎明再次降临时,他们面临的,将是更接近龙兴之地的迷雾,以及“玄鸟”布下的、更加凶险的罗网。
与此同时,主营之中,昏迷多日的林风,手指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守候在旁的苏婉,猛地睁大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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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萧璟少年时,大约十二三岁,萧琰已开始参与政事,但仍是太子。
地点:东宫书房。
人物:监督课业的太子萧琰,被罚抄书的少年萧璟,一位古板的老翰林(暂离)。
(场景:书案上摊着未抄完的《治国策》,墨迹未干。萧璟趴在案边,眼皮打架,脑袋一点一点。萧琰处理完一部分政务,走进来查看,见状蹙眉。)
萧琰:(走到案边,屈指敲了敲桌面) 璟儿。
萧璟:(惊醒,慌忙坐直,揉了揉眼睛) 皇兄……
萧琰:(拿起他抄写的纸张看了看,语气平淡) 字迹潦草,心浮气躁。老翰林让你抄写十遍,静心明理,你便是这般静心的?
萧璟:(低下头,有些委屈) 皇兄,这篇策论我已能背诵,为何还要抄写十遍?枯燥得很……
萧琰:(放下纸张,在他身旁坐下) 背诵是记其形,抄写是炼其心。为君为臣,日后处理政务,往往枯燥繁重,若无静心耐性,如何能成事?(语气稍缓) 还剩几遍?
萧璟:(小声道) ……三遍。
萧琰:剩下三遍,需得本宫看着你抄。字迹须工整,不可再敷衍。(说着,亲自为他铺开新纸,研墨) 开始吧。
萧璟:(只好重新提笔,在萧琰的注视下,一笔一划地书写。起初有些紧张,字迹歪扭,被萧琰用笔杆轻轻点了下手背纠正。)
萧琰:(看他渐渐专注,字迹也端正起来,眼中掠过一丝满意,语气不自觉放柔) 嗯,这句‘民为邦本,本固邦宁’,不仅是治国之道,亦是修身之基。你日后就藩或领兵,亦当时刻谨记。
萧璟:(一边抄写,一边忍不住问) 皇兄,你当年也被罚抄过书吗?
萧琰:(微微一怔,随即唇角微勾) 自然。太傅的戒尺,可比老翰林的严厉得多。(目光有些悠远) 不过,如今回想,那些枯燥的抄写与训诫,确有益处。
(书房内安静下来,只有笔尖划过宣纸的沙沙声,和偶尔炭火爆开的噼啪声。萧璟专心抄写,萧琰则拿起他之前抄写的、字迹潦草的部分,提起朱笔,在一旁空白处,一笔一划,工整地写下正确的注释和引申义。)
(当萧璟终于抄完最后一遍,松了口气抬头时,发现萧琰不知何时已批注完,正静静地看着他,目光里有着他当时还不完全理解的复杂期许与深沉温柔。)
萧琰:(将批注过的纸张推到他面前) 这些,明日需记下。今日便早些休息。
萧璟:(看着那俊逸挺拔又隐含锋芒的朱批字迹,心中莫名一动,乖乖点头) 是,谢皇兄。
(很多年后,当萧璟在边关深夜独自处理军务,感到疲惫枯燥时,总会想起那个东宫书房的傍晚,想起那带着墨香与淡淡温暖的注视,和那一笔笔为他写下的朱批。那些看似严厉的管束与枯燥的课业,原来早在不知不觉中,成了他骨血里的一部分,也成了连接他们之间,一道无法斩断的、最初的牵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