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初一的夜,深得像是能拧出墨来。白日里的热闹像潮水般退去,留下的只有满园狼藉和说不出的倦意。我从贾母屋里退出来时,腿已经僵了——站了整整一日,脚底板针扎似的疼。
廊下的灯笼还亮着,只是烛火跳得厉害,像是也乏了。几个小丫头歪在栏杆上打盹,听见脚步声慌忙站起来,手里还攥着没吃完的糕点。
“袭人姐姐…”其中一个怯生生地唤我。
我摆摆手:“去睡吧,明日还要早起。”
她们如蒙大赦,一溜烟跑了。我慢慢往怡红院走,路过凤姐院外,看见里头还亮着灯。窗纸上映着两个人影,一个坐着,一个站着,像是在说话。
正要走开,门忽然开了。尤氏从里头出来,脸色不太好。看见我,顿了顿,问:“袭人?这么晚了还没歇着?”
我忙行礼:“大奶奶。刚从老太太屋里出来。”
尤氏点点头,忽然苦笑道:“寻口吃的也寻不着。”她说着就往园子里去,步子走得急,衣角在夜风里翻飞。
我站在原地,看着她消失在园门后。这时平儿从院里追出来,手里捧着个食盒,见了我,急道:“可看见大奶奶了?”
“往园子里去了。”
平儿跺跺脚:“这点心还没拿呢”说着就要追,又停住,叹道,“罢了,大奶奶的性子,说了不要就是不要。”
她转身回去,门轻轻掩上。我继续往前走,心里却有些不安——尤氏这么晚独自进园子,那些守夜的婆子…
果然,没走几步,就听见园门那边传来说话声,声音越来越高。我悄悄折回去,躲在假山后头看。
只见尤氏站在园门口,她的小丫头正和一个婆子争执。那婆子我认得,是看后角门的王善保家的,平日里最是个欺软怕硬的。
“…管家奶奶们才散了。”婆子端着个碗,里头是些果子,边说边往嘴里送。
小丫头气白了脸:“散了?散了你们家里传他去!”
“我们只管看屋子,不管传人。”另一个婆子凑过来,满嘴酒气,“姑娘要传人,再派传人的去。”
这话说得无理,连我都听不下去了。那小丫头也是个烈的,当即嚷起来:“嗳哟,这可反了!素日你们不传谁传去!这会子打听了梯己信儿,或是赏了那位管家奶奶的东西,你们争着狗颠儿似的传去…”
“扯你的臊!”王善保家的把碗一摔,“我们的事,传不传不与你相干!你想想你那老子娘,在那边管家爷们跟前比我们还更会溜呢!”
夜静,这些话清清楚楚传过来。我看见尤氏站在那儿,身影在灯笼光里显得单薄。她没说话,只是静静听着,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
小丫头气得发抖:“好,好!这话说的好!”转身要走,尤氏却伸手拦住了。
“罢了。”尤氏的声音很平静,“回去吧。”
“奶奶!”小丫头不甘心。
“我说回去。”尤氏转身就走,步子还是那样稳,只是背影看着有些僵。
两个婆子还在后头嘟囔:“什么‘清水下杂面你吃我也见’的事…各家门,另家户…”
我悄悄退开,心里像堵了团棉花。尤氏是东府的大奶奶,竟被两个看门的婆子这般作践。这府里的势利,真是刻到骨子里了。
回到怡红院,宝玉已经睡了。麝月正在外间做针线,见我回来,压低声音:“怎么这样晚?”
我把事情说了。麝月听了,咬断线头,叹道:“那两个婆子最不是东西。前儿我要热水,推三阻四的,后来听见是二爷要,忙不迭送来了。”
正说着,外头传来脚步声。是平儿,提着个食盒进来,见我们还没睡,愣了愣:“袭人,你可看见大奶奶往哪边去了?”
“回东府了吧。”
平儿把食盒放下,揉着额角:“今日这事,明日怕有得闹。”
“怎么?”
“大奶奶的性子,表面不说什么,心里记着呢。”平儿压低声音,“况且这几日大奶奶都在园里住,白日待客,晚间歇在李纨房里,本就憋着一肚子委屈…”
她没说完,但我们都明白。尤氏是宁府的奶奶,却在荣府帮着张罗,吃住都不方便。今日连口热饭都吃不上,还被下人顶撞…
正说着,外头忽然传来吵闹声。我们忙出去看,只见园门那边灯火晃动,人影憧憧。平儿脸色一变:“坏了…”
我们赶到时,只见王善保家的和另一个婆子跪在地上,凤姐站在阶上,脸色铁青。尤氏站在一旁,还是那副平静的样子,可手指紧紧攥着帕子。
“…吃了酒,糊涂了,奶奶恕罪…”王善保家的磕着头。
凤姐冷笑:“糊涂?我看你们明白得很!大奶奶使唤不动你们,我倒要问问,这府里谁能使唤得动?”
林之孝家的也来了,在一旁劝:“二奶奶息怒,今日寿宴,闹大了不好看…”
“正是寿宴,才不能纵容这等刁奴!”凤姐声音尖利,“明日还有客,今日就敢这样,明日还不反了天!”
这时贾母屋里也来了人,是鸳鸯。她看了看情形,对凤姐道:“二奶奶,老太太听见动静,问怎么了。”
凤姐忙道:“没什么大事,姐姐回去说,两个婆子吃酒误事,已经处置了。”
鸳鸯点点头,看了尤氏一眼,转身走了。凤姐这才对林之孝家的说:“把这两个捆了,关到马棚里,明日发落。”
婆子们哭喊着被拖走了。凤姐走到尤氏跟前,柔声道:“大嫂子别往心里去,这些奴才不懂事,明日我重重罚她们。”
尤氏笑笑:“劳烦弟妹了。”那笑容很淡,淡得像水上的影子。
人都散了。我扶着平儿往回走,她一路沉默。到了凤姐院门口,她忽然说:“袭人,你看见大奶奶那个笑了么?”
我点头。
“我伺候二奶奶这些年,”平儿轻声道,“最怕见这样的笑。不哭不闹,全在心里憋着…”她叹口气,“你去歇着吧,明日还有的忙。”
回到怡红院,天边已经泛白了。我靠在廊柱上,看着东方那点鱼肚白,忽然觉得累,从骨头缝里透出来的累。
这八日的寿宴,才过了一半。白日里是锦绣繁华,笙歌燕舞;到了夜里,却露出这些不堪来。下人们看人下菜碟,主子们表面和气,内里各有各的算计。就像那园子里的灯笼,远远看着辉煌,近了才看见烛泪斑斑,灯罩上也蒙着灰。
宝玉屋里的灯忽然亮了。我忙进去,见他披衣坐着,问:“外头吵什么?”
“没什么,两个婆子吃酒误事。”我轻声道,“二爷再睡会儿。”
他却下了床,走到窗前:“我听见大嫂子说话了。”顿了顿,“她是不是受委屈了?”
我不知道该怎么答。宝玉看着窗外渐渐亮起来的天,喃喃道:“这寿宴真没意思。”
这话说得轻,落在我心里却重。是啊,没意思。可再没意思,也得办下去。就像这日子,再累也得过下去。
晨钟响了。远处传来洒扫的声音,新的一天又要开始了。我打起精神,准备伺候宝玉梳洗。可心里那团棉花还在,堵着,闷着。
走到院门口,看见平儿已经在那里指挥人干活了。她眼睛里有血丝,可腰杆挺得笔直,声音还是那样清亮:“这边再扫扫…那些灯笼先别摘…”
我忽然想,这府里多少人像平儿一样,再累也得撑着?多少人像尤氏一样,委屈了也只能笑笑?又有多少人像那两个婆子一样,看人眼色过活?
日头升起来了,照在园子里。那些彩灯在晨光里失了颜色,像褪了妆的美人。而新的一日宴,又要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