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是死局,越需险棋破之!”
东信义目光灼灼,断然回答着足利义辉的问话:“殿下可知镰仓幕府旧制‘总追捕使’?何不重置此职,敕封今川义元为‘东海道总追捕使’?”
“总追捕使?”足利义辉眼神一凝。
“正是!”东信义颔首,“昔日源赖朝公设此职,令守护兼任,执掌一地的治安与兵权。殿下若授今川此职,便是名正言顺地赋予他整肃东海道‘贼寇’之大义名分……”
见将军仍有疑色,东信义语速清淅而有力:
“此举看似授其重权,实则是将其野心纳入您的幕府法度!他若向西用兵,便是‘奉幕府之命讨伐叛逆’;他日,若今川上洛京都,也必须高举‘勤王护驾’之旗!否则,便是公然践踏武家法度,自绝于天下大名!”
足利义辉眼中精光爆射,随即追问:“若……今川不受此职呢?”
“他必受无疑!”东信义斩钉截铁,“今川氏虽强,然三河豪族暗流涌动从未平息。尾张织田、美浓斋藤更是其肘腋之患!殿下只需日后再赐予织田信长‘尾张守护代’、敕封斋藤义龙‘美浓守护’,东海道便成三虎争食之局!今川若欲一统东海道,唯有高举您授予的‘总追捕使’大旗,方能号令群雄,师出有名!”
足利义辉猛地站起,来回踱步数圈,倏然转身,锐利目光如盯住东信义的脸:“但若今川借此大肆扩张,尾大不掉,难以驾驭,又当如何?”
东信义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笑意:“殿下当知,昔日贵祖尊氏公,便是持天皇纶旨,以‘讨伐朝敌’之名诛灭楠木正成。今川义元若为‘东海道总追捕使’,便是您手中一道无形的纶旨!待其扫清东海道之日,若还敢有半分不臣之心……”
他手臂如刀,凌空狠狠劈下:“殿下只需祭出‘朝敌’之诏,天下诸候自会为您将其撕成碎片!”
御所内寂静无声,唯有足利义辉粗重如风箱般的喘息在回荡。
这位素来高傲的剑豪将军,此刻凝视东信义的目光,已灼热得如同发现了一柄绝世神兵!
突然,他猛地前倾身体,双手紧紧抓住东信义的双臂:“信义真乃孤之股肱!来幕府吧!与孤共掌乾坤,重铸这天下秩序!”
东信义神色肃然,轻轻抽出手臂,俯身深深一拜:
“将军厚恩,信义铭感五内。然在下如今寄身三河吉良氏,所求不过是……”
他霍然抬头,眼中似有烈焰燃烧,“有朝一日,能堂堂正正重返美浓故土,重振东氏门楣!而这一切,皆需将军您手中那支朱笔——为在下的战刀,染上‘大义’之名!”
足利义辉先是一怔,随即爆发出一阵更加洪亮的大笑:“好!好一个‘重夺家业’!你我皆是失巢之鸟,却偏要在乱世狂风之中,再造新巢!好!好!你我果然是同病相怜,同道中人!”
他再次用力握住东信义的手腕,声如洪钟:“东信义!若孤授你‘幕府敕使’之职,凭此敕令前往骏府,直面今川义元——你可敢?!”
东信义坦然无畏,直视将军双眸,朗声应道:
“固所愿也,不敢请耳!”
“哈哈哈——!”
话音落下,二人双手紧握,豪迈的笑声冲破御所,在这近江山谷间久久回荡!
……
“信义,”待二人重新落座,情绪平复后的足利义辉再一次审视着东信义,“今日你来此,除献计之外,只怕……另有所图吧?”
东信义坦然一笑,迎上将军目光:“将军明察秋毫。在下听闻近江国巧匠辈出,恳请将军恩准,允我招募工匠,带回三河铸造农具……与铁炮。”
足利义辉眉峰微挑,忽地挥手召来近侍:“去,传锻冶奉行安田国继速来觐见!”
待近侍退下,他灼灼目光锁定东信义:“东信义,孤准你在近江自由招募工匠。但若你真能让今川义元戴上我幕府的枷锁——”
话音至此,他竟从怀中取出一枚温润银印,置于案上,印钮折射出冷硬的光:“他日,孤必以一国守护之职相酬!”
东信义单膝跪地,双手郑重捧过那枚尚带着将军体温的银印。这沉甸甸的银印,仿佛承载着足利氏最后残存的尊严与期许。
“今夜你便在朽木谷歇下,明日随孤演武。”足利义辉起身离席,“竹林深处有一绝佳之地。我要与你……再战个痛快!”说完,身影消失在屏风之后。
东信义凝视掌中银印,眸底精光流转。
此行目的,已然达成。应对今川的筹码,光复家业的承诺,尽在掌握。
但是,一丝无声的叹息还是止不住地在他心底划过。
足利义辉,果然如史书所载,仍然将这倾颓的幕府大义视为救命稻草。可这战国乱世,群雄并起,又有几人象那执拗的上杉谦信,甘愿为大义所缚?
唯有力与利,才是真正的通行证。
不多时,锻冶奉行安田国继匆匆赶来。
当听闻东信义所求,他惊愕地瞪大了眼睛:“大人……竟还精通铸币之术?!”
东信义微笑颔首:“不敢说精通,只是略知一二。有劳安田大人替我招募良工,铸造之法,在下自会指点。”
安田国继将信将疑地退下,午后便引着数码技艺精湛的铸币工匠前来。
东信义当然不会将自己掌握的铸币之术倾囊告知,但他仅凭一点点大明的精湛技艺,就已引起了众人的一片惊叹。当即,就有不少人表示愿意跟随东信义,只为能够习得那唐国技术。
很快,又有不少其他匠人前来,东信义如法炮制,再加之重金聘请,尽可能地吸引更多的能工巧匠跟随自己。
这些都是他今后发展的基石,东信义一个都不想放过。
……
翌日清晨,朽木谷竹林演武场。
晨雾缭绕,竹影婆娑。足利义辉与东信义并肩而立,刀尖微垂,指向沾满露珠的茵茵草叶。
“听闻……你还会铸钱?”足利义辉饶有兴致地问道。
“正是。”东信义坦然承认,“为夺回家业,自当竭尽全力。”
足利义辉侧首,打量着身边青年眼中磐石般的坚定,忽地失笑:“孤怎么觉得,你不象个武士,倒象个……押上性命的赌徒?”
“这战国乱世,执刀者,谁不是赌徒?”东信义嘴角微扬,目光清亮地回视将军,“只不过,在下押注的是——他日,您这位手持大义之剑的剑豪将军,必将名动寰宇!”
“哈哈哈!好!借你吉言!”
足利义辉大笑声中,腰间的名刀大典太光世铿然出鞘,寒光映亮竹林,“离开朽木谷前,记得再来寻孤。届时,孤另有一物相赠。”
“至于此刻……”他眼神陡然锐利如鹰,“且来一战!”
话音未落,人已如离弦之箭扑出!刀光撕裂晨雾,带着刺耳的裂帛之声,直斩东信义面门!
东信义举刀横格!
“铛——!”
清越的金铁交鸣,伴着四溅的火星,在幽静的竹林中骤然响起,久久回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