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夏日的暖阳洒在刈谷城的天守阁上,却驱不散议事殿内升腾起的凛冽寒意。
此刻,石彻白兵库正跪在榻榻米上,额头紧贴手背。他风尘仆仆,衣服上沾满了尘土,脸上几处明显的伤口,有着青紫的淤痕,显得异常狼狈。
“主公!臣下——臣下罪该万死!”
他的声音嘶哑,带着压抑不住的屈辱和悲愤,“未能完成主命,反受辱而还,更未能救回川尻秀景大人!请主公责罚!”
东信义早已骤然变色。从主位上猛地站起,快步上前,伸手欲扶:“兵库!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你伤势如何?快快起来说话!”
然而,石彻白兵库却纹丝不动,反而更深地伏下去,“臣下有负主公重托!无颜起身!那岩村城的远山景任——他——他——”
回忆起那日的羞辱,石彻白兵库的声音因愤怒而哽咽。
“远山景任?”东信义的声音陡然一沉,眼神瞬间变得锐利如刀,“他对你做了什么?川尻秀景呢?抬起头来,将事情原原本本告诉我!“
石彻白兵库深吸一口气,抬起头,眼中饱含屈辱的火焰,将在岩村城发生的一切,尽数叙说给了东信义听。
砰!
一声巨响骤然炸开!已经重新返回主位的东信义,暴怒地一脚将身前木案掀翻!笔墨、茶水四溅!
“远山—景—任!”
东信义咬牙吐出这四个字,声音如同从九幽寒潭中捞出,裹挟着滔天的杀意。
“抢我财货,囚我重,辱我使节—你这是在找死!”
他的胸膛剧烈起伏,那压抑的怒火如同即将喷发的岩浆,灼热的气浪让整个厅堂的温度都似乎升高了几分。
伏在地上的石彻白兵库,被这突然爆发的气势惊得忘了伤痛。他从未在主公身上感受到如此纯粹的、令人窒息的杀意。同时,他也真切感受到主公的维护之情,心中屈辱稍减。
“主公息怒!”
随即,石彻白兵库又说出心中担忧:“关于川尻大人—臣下业已探知,其被擒,并非远山氏私仇,而是被武田家大将秋山信友抓住后,转交给远山氏的!远山景任扣着人不放,怕也是碍于武田家的压力!“
“武田晴信?”东信义的眉头瞬间紧锁。
秋山信友是武田家的重臣,此事竞然牵扯到了那只甲斐之虎?这是因为武田的手伸向了飞国?还是因为针对自己?
“御馆大人。”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榊原小平太的通报声:“牧野成定大人派出的使者急报!说有东三河紧要军情!”
东信义压下心头的滔天怒焰和重重疑虑,沉声道:“传!”
一名满身尘土、气喘吁吁的忍众疾步奔入殿内,伏地行礼:“主上!牧野大人急报!
东三河——东三河大乱了!”
“仔细说!”东信义眼神一凝,心道果然来了。
“是!”忍众深吸一口气,语速飞快,“作手城少主奥平贞能,于前日突然发难,率领麾下郎党驱逐了其父奥平贞胜,公然打出反旗!日近城的奥平久兵卫、雨山城的阿知波定直立即响应,举兵跟随!菅沼宗家当主菅沼定继也在田峰城号召族人,举旗叛乱!东三河已然烽烟四起!”
殿内众人,包括跪在地上的石彻白兵库,闻言都是一惊。这叛乱的速度和规模远超预料!
东信义刻追问:“交战情况如何?今川家可有动作?”
忍众连忙续道:“奥平贞能叛旗一举,当天便亲率精锐倾巢而出,猛攻邻近的秦梨城!半日落城,城主粟生永信大人——自尽殉城!“
“属下离开秦梨城时,今川家已派松平康亲大人为主将,火速集结军势前往平叛。此刻,双方大军正在阿弥陀寺附近的平原上布阵对峙!“
“对此,牧野还特意交代属下禀报主上:此番松平军,难胜!’”
东信义眼前一亮,再次追问:“哦?何以见得?”
“牧野大人在东三河时,曾走访诸城,了解到大给松平家、麻生松平家态度暖昧,与松平本家离心离德!牧野大人判断,这两族恐有临阵倒戈、呼应叛军之心!一旦开战,松平军或生内乱!”忍众详细禀报。
殿内一片寂静。石彻白兵库也忘记了伤痛,震惊地抬起头。松平家内部的分裂竟然如此严重?这是足以致命的隐患!
东信义沉默片刻,挥手让忍众退下,随后目光扫过石彻白兵库,缓缓道:“看来,川尻秀景之事,只能暂时搁置了。”
他的语气无奈,但更多的是决断:“东三河这场大火已经烧起来了,而且比预想的更猛烈。火势蔓延之下,我们刈谷城——恐怕很快也将被卷入其中。”
石彻白兵库立刻领会:“主公是说——今川治部大辅会命我们出兵前往东三河平叛?”
“极有可能。”东信义颔首,目光深邃,“松平家若再败,今川义元在三河将无可靠鹰犬可用。下屡创惊喜&039;,他岂会放过?故而,我将传令,整固城防,兵粮清点,各部加紧整备,随时待命!”
接着,他再看向石彻白兵库,柔声道:“兵库,你身上有伤,先下去好生休养。后续如何应对,容我细细筹谋。”
“嗨!”石彻白兵库明白主公的难处,躬敬行礼后,在侍从的搀扶下退下疗伤。
空旷的大殿内只剩下东信义一人。他踱步到敞开的窗前,目光投向东三河的方向。
若能领军参与东三河之乱,对他而言,无疑是天赐良机!不仅能名正言顺地介入东三河事务,观察并结交当地豪族,扩大自己的影响力,埋下日后的伏笔。
然而,他的目光随即转向另一个方向—那里是绪川城!
水野信元,虽被自己打得损兵折将、颜面扫地,但对方早已对自己恨之入骨。岂会对自己主力离开刈谷城,后方空虚的大好机会而无动于衷?
“绝不会!”东信义喃喃自语。届时,水野信元必会如路骨之蛆,伺机反扑,咬向自己空虚的后方!
该如何破局?如何在这两难的棋局中,既握住东三河的契机,又确保刈谷城的根基稳如磐石?
东信义眉头紧锁,陷入了深深的思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