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三河,原本平整洁净的阿弥陀寺外的大平原上,此刻一片狼借。
破碎的竹枪、撕裂的旗帜、丢弃的草鞋、凝固的暗红色血迹——还有横七竖八倒卧的尸体,无声地诉说着刚刚结束的厮杀是何等惨烈。
奥平联军的足轻们正亢奋地追击着溃不成军的松平败兵,呼喝声与绝望的哀嚎交织在一起。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汗臭味和硝烟味。
阵幕之中,奥平贞能解开了兜擎,露出年轻而意气风发的脸庞。汗水浸湿了他的鬓角,但他的眼神却亮得惊人。
“亲乘大人!忠俊大人!此番大胜,全赖二位深明大义,弃暗投明,临阵倒戈!”他对着面前两位神情复杂的武将郑重行礼:“贞能在此,谢过二位大人鼎力相助之恩!此情此义,永世不忘!”
被他感谢的,正是大给松平家的松平亲乘和麻生松平家的松平忠俊。这两人对视一眼,脸上并没有多少胜利的喜悦,反而带着一丝疲惫和难以言喻的复杂。
松平亲乘抱拳回礼,声音低沉:“贞能大人言重了。松平元康他唉,本家处置不公,待吾等支族如寇仇,吾等不过是—自保罢了。”松平忠俊也默默点了点头。
奥平贞能豪爽大笑,“哈哈哈,不管如何,自今而后,奥平家与二位大人同进同退,共享富贵!”
接着,他不再多言,大步走到阵幕边缘,眺望着远方战场上己方军势如潮水般追击溃敌的壮观景象,胸中豪情激荡。
“松平军——号称今川爪牙,也不过如此嘛!”意气风发的他,忍不住低声自语。
关于父亲奥平贞胜的担忧和安排,他当然理解!但此刻,他忽然觉得父亲或许有些太过谨慎了。此次反叛,自己必定败亡吗?
不!或许自己也能象那东信义一样,雷霆般崛起,闯出诺大名声,获得实际的利益好处?也未可知啊!
想到这,他猛地抽出腰间太刀,高声呐喊:“追!肃清残敌!让整个三河都听到我奥平贞能的声音!”
三日后,骏府城,今川馆天守阁。
“废物!全都是废物!”
一声蕴含着滔天怒火的咆哮从幽深华丽的殿宇深处传来,震得殿外侍立的小姓们瑟瑟发抖。
身着华美直衣的今川义元脸色铁青,手中紧握着一份战报卷轴,额角青筋暴跳,往日京都公卿的优雅从容早已被狂暴的怒火撕得粉碎。
下一秒,他一把将卷轴狠狠掼在下方跪伏之人面前的地板上!
“啪!”卷轴弹开,滚了几滚,正好停在松平元康伏低的额头前。
“松平元康!看看你松平家做的好事!阿弥陀寺!堂堂正战,竟然被一群刚刚起兵的乌合之众打得溃不成军!这就是你口口声声能替吾镇守三河的本事?简直丢尽了吾东海道第一弓取的脸面!”
今川义元的声音如同淬毒的冰锥,字字刺骨,“如此不堪驱使,让吾今后如何放心将三河交予你松平家?!”
松平元康深深伏地,身体微微颤斗。他能清楚感受到上方那如同实质般的杀意。但他还是强自镇定,用最卑微、最徨恐的声音答道:
“御所大人息怒!臣下——臣下罪该万死!是臣下无能,未能约束好族人,致使亲乘、忠俊这两个逆贼临阵倒戈,坏了全局!”
他猛地叩头:“臣下恳请御所大人再给松平家一次机会!允臣下即刻返回三河,亲统松平家残军,再整旗鼓,与叛贼决一死战!若不能平灭祸乱,收复失地,臣下愿提头来见!”
他的声音带着哭腔,却也透着一股破釜沉舟的决心。
殿内死寂了片刻。今川义元胸膛起伏,冷冷地盯着下方那个谦卑到尘埃里的身影。松平元康的隐忍和求战姿态,稍稍平息了他一部分怒火。他需要一条能咬人的狗,一条能在三河替他看守门户的狗。
“哼!”今川义元冷哼一声,一挥衣袖,返身坐回华丽的榻上,声音依旧冰冷,“记住你今天说的话。吾再给你一次机会。命你即刻返回三河,统合松平家所有力量,襄助山田元益,务必歼灭奥平贞能叛军!”
“哈——哈伊!”松平元康松了口气,就要领命退下。
“等等,”今川义元不带丝毫感情的声音再次响起,“你也去给山田元益带一句话:
此战,只许胜,不许败!若再有寸土失陷——”
他顿了顿,而后如同宣判死刑,道:“就让山田元益他找个清净地方,体面地切腹谢罪吧!”
“臣下——谨遵御命!”松平元康的声音带着止不住的颤斗,额头冷汗也涔涔而下。
这句话看似带给山田元益,但又何尝不是说给他松平元康听的?
“滚吧。”今川义元不耐烦地挥了挥手。
松平元康如蒙大赦,几乎是倒爬着退出了大殿。
殿内恢复了寂静,只剩下今川义元沉重压抑的呼吸声。他依旧馀怒未消,目光扫过地上那份战报,随后又落在案几上另一封保存完好的信缄上。
信封上印着武田家的“武田菱”纹章。
他拿起信,抽出信纸,只看了一眼,嘴角便勾起一丝冰冷刺骨的讥诮。
“惊闻东三河生乱,盟友蒙尘,晴信心中痛惜万分,寝食难安”今川义元轻声默读开头几句,眼中的寒意更盛,“—·愿遣吾嫡子义信,率武田精兵一队,即刻西进,襄助盟友平定叛乱,以全甲相骏同盟之谊—”
“呵呵呵——”今川发出了一阵低沉而充满讽刺意味的冷笑。
“痛惜?寝食难安?武田晴信啊,你这只甲斐之虎,怕是躲在踯躅崎馆里都要笑醒了吧?派儿子来看我的笑话?还是想趁机在三河这潭浑水里摸鱼?襄助?怕是添乱吧!”
他猛地站起身,将那封措辞“恳切”的信缄如同扔垃圾一般,抛回了案几,而后在华丽的殿内开始烦躁地踱步。
绝不能让武田家的人轻易搅乱三河!那是他今川义元的地盘!这场叛乱,必须由他自己的人尽快扑灭!
松平家不堪大用,还需要更强的力量介入!
他猛地停下脚步,眼中精光一闪,朝着殿外厉声喝道:“来人!”
名姓慌忙进来:“御所!”
“传令!”今川义元的声音斩钉截铁,“命鹈殿长持,即刻整军出兵,目标田峰城营沼定继!授予其安堵之权:凡菅沼一族中有深明大义,不愿追随菅沼定继叛逆者,若举兵讨伐定继,其领地吾予以安堵确认!若能擒杀定继或攻陷田城者,另行重赏!“
“哈伊!”姓领命。
“慢着!”今川义元又叫住他,脸上闪过一丝难以捉摸的神情。他又踱了两步,目光仿佛穿透了重重殿宇,投向遥远的西三河。
“再传令给刈谷城的东信义!”今川义元的声音变得更加深沉,“命他整顿军势,率部前往东三河,归于山田元益麾下听调,参与平叛!“
小姓正要领命退下,今川义元却又抬手制止了他。
“另告东信义:此战,吾授其临阵独断、见机行事之权!若能助山田元益肃清叛贼,立下功勋,本家自不吝封赏。”
他刻意停顿了一下,话锋一转,声音中带上了刺骨的寒意:“若其在此战中碌碌无为,毫无建树,甚至—为叛军所败,损兵折将,那便证明他东信义不过徒有虚名,不堪大用。届时——”
今川义元的语气陡然转厉,“他便需好好思量,是否还有资格,继续盘踞在本家治下的三河之地了!”
“遵命!”小姓心头一凛,深深俯首,退了下去。
殿阁内重归寂静。
今川义元静立不动,眼神深邃难测,嘴角慢慢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锋利之刀,便不该闲置锈——但刀柄,必须牢牢握在本家中。”
“东信义——此番,你又能带来怎样的“惊喜”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