甲斐,踯躅崎馆,武田晴信居室。
此刻,武田晴信正盘膝而坐,面前摊开的巨大地图上,代表东三河的局域被他用朱砂笔重重圈画数遍。
“父亲大人!请务必让孩儿担此重任!”年轻的武田义信跪坐在父亲面前,英俊的脸庞因激动而泛着红光,眼神灼灼如同燃烧的星辰,“孩儿定不负父亲大人厚望,为我武田家扬威东三河!”
他已听闻父亲要派他领军前往“驰援”今川平叛,巨大的兴奋感几乎让他坐立不安。这将是他证明自己,获取威望的绝佳机会!
武田晴信微笑地看着儿子兴奋的脸庞,充满了朝气和期待,但唯独缺少了乱世中应有的深沉与冷酷。那份纯粹的激昂在他的眼中,有些——刺眼!
“恩。”他温和地点点头,声音中满是慈父的信任感,“吾儿有此雄心壮志,为父甚慰。东三河烽烟已起,正是吾儿展现武勇,践行甲相骏同盟之义之时!为父已为你精心挑选了辅佐之人。
,他顿了顿,提高声音:“勘助!信友!”
早已侍立在门外的山本勘助与秋山信友闻声而入,躬敬地伏身行礼:“参见主公!少主!”
“义信,”武田晴信指着二人,对儿子道,“勘助智谋深远,熟悉三河情势;信友勇猛善战,乃我武田栋梁。此次东行,你务必要多听他二人之言,遇事多商议,切不可鲁莽行事。有他二人辅佐,为父方能安心。”
“谢父亲大人!”武田义信激动地向两位重臣行礼,“勘助大人、信友大人,此行就拜托二位了!义信定当虚心求教,不负二位大人期望!”
山本勘助独目微垂,声音沙哑而平静:“少主言重了。为主公与少主效命,乃属下本分。”他姿态谦卑,但那道刀疤在火光下显得愈发阴沉。
秋山信友则气势昂扬,朗声道:“主公放心!少主放心!信友必倾尽全力,辅佐少主荡平叛逆,扬我武田军威!”他眼中闪铄着建功立业的渴望。
“好!好!”武田晴信满意地抚掌,脸上笑意更浓,对儿子鼓励道,“吾儿有此决心,又有良将辅佐,此去必能建功立业!”
“是!父亲大人!”武田义信声音洪亮,信心满满。他再次郑重行礼,然后带着满腔热血和憧憬,告辞离开,脚步轻快地去为出征做最后的准备。
随着义信的脚步声消失在走廊尽头,武田晴信脸上的慈父笑容如同潮水般迅速退去,转眼间便只剩下深潭般的平静与一丝难以察觉的冷漠。
他缓缓端起茶杯,啜饮了一口,目光平静地扫过依旧伏地的山本勘助和秋山信友。
“都起来吧。”他淡淡地说道。
两人应声挺直了身子。
“主公—”秋山信友脸上依旧激昂,迫不及待地开口,“请主公示下具体方略!臣下与勘助定当辅佐少主,击破奥平叛军,为少主争功—“
他还没说话,忽然看到武田晴信那毫无波澜的神色,不由心中一凛,将剩下的话又噎了回去。
武田晴信根本没有抬头,继续饮了一口茶,才缓缓道:“勘助,你以为,信友当如何为少主争功’?”
山本勘助那只仅存的独眼在烛火下闪铄着幽深的光,他微微躬身,道:“回禀主公,少主此去东三河,名为“襄助’,实则为观’与“添薪”。”
“哦?细说之。”武田晴信终于抬起了眼眸,仿佛来了兴趣。
“哈咿!”山本勘助的声音毫无起伏,冷静地开始剖析,“东三河之火已起,然其烈度尚不足以焚至今川根基。松平家虽败,今川义元仍有馀力扑救,一旦叛乱被较快平息,非主公所愿。”
他停顿片刻,独眼微抬,看向秋山信友。
“故,我军此行,切忌助今川速胜!反而应—稳扎营盘,静观其变,甚至—在关键时刻,以盟友之姿态,行微妙之举—一让叛军得以喘息。遇战小胜即可,既保全实力,亦不堕武田威名,更可让今川疲于奔命——总之,需令这场大火烧得更久、更旺!让三河的泥潭搅的更乱才是!”
秋山信友听得目定口呆,额角隐隐渗出冷汗。
他这才明白,主公此战根本不是为了助战,而是为了更为残酷及深远的战略欺诈!目标直指消耗盟友今川家的实力!
武田晴信听完勘助的分析,脸上终于露出一丝真正满意的笑容,转向秋山信友,语气平淡地问道:“信友,勘助之言,你可听明白了?”
秋山信友如梦初醒,连忙深深俯首,躬敬道:“臣下——明白了!此非争一时之功,乃是为武田家谋万世之利!臣下必将遵循主公深意,与勘助大人一起,以稳’为主,以看’为先,为今川义元添柴’助燃!”
他终于彻底领会了主公的意图一让三河成为困住今川义元的泥潭,不断放血!
“恩,很好。”武田晴信微微颔首,目光深邃,“切记,保护少主安全为第一要务。战场之上,刀箭无眼,莫要让义信真去冲锋陷阵。让他看看风景,学学权谋,便是此行最大的收获。”
“哈咿!属下谨记!”秋山信友与山本勘助同时应命。
而这时,武田晴信似乎想起一事,再次问道:“勘助,岩村远山那边,如何了?”
山本勘助立刻回答:“回主公,臣下已命使者前往东美浓传令。命远山景任,即刻整顿军势,出兵东进,至东三河与我军汇合!”
武田晴信缓缓颌首。远山景任的实力虽然弱小,但作为武田伸向东美浓的触手,现在更需要将对方进一步绑牢在武田的战车上。
“很好。”武田晴信挥了挥手,“你二人也下去准备吧,务必谨慎行事。”
“哈——哈咿!”山本勘助与秋山信友再次深深行礼,退出了居室。
室内只剩下了武田晴信一人。他缓缓踱步至窗边,推开了纸窗。目光落在了东三河的方向。
夜风带着山间的寒意吹拂着他棱角分明的脸庞,那双深邃的眼眸中再无半分温情,只剩下猎人般的冷酷与期待。
“尽情厮杀吧—让鲜血染红三河的土地,让哀嚎响彻东海道的天空!“
武田晴信的声音冰冷如铁,蕴含着一种掌控棋局的残酷快意,“你们每流下一滴血,每损失一分力量,都将成为我武田家通向京都之路的基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