尾张知多郡,绪川城的殿阁内,水野信元正静静地听着他的妹夫久松俊胜,兴奋地描述着连日来在境川对岸的“丰功伟绩”。
“—义兄!您是没有亲眼看见!那东信义的手下,恍如土鸡瓦狗!”
久松俊胜姿态躬敬,但神色里都是掩饰不住的得意,“昨夜趁雨,我又派了十几人过去,神不知鬼不觉,把他们一段新修的闸口撬开了口子!水漫过处,皆是鬼哭狼嚎!前几日更是——又毁了他们好几处堆料场!”
他意犹未尽道:“虽是小打小闹,但每次都没让他们好过!那对岸,根本就是个四面漏风的破筛子,一触即溃!若非我手下实在缺人,给我八百精兵,不,五百!我就保证把对岸堤坝彻底摧毁!”
“哦?”水野信元猛地接过话去,双眼放光,“俊胜,你确定?那东信义的防御如此松懈?”
这十多天以来,久松俊胜接连的“小胜”,早就在他心头累积成了一团火焰,灼烧着他因两次惨败而郁结的怨气,也点燃了他夺回刈谷城的渴望。
“千真万确!”久松俊胜断然保证,“倒也不是那东信义疏于防范,实乃对方兵力捉襟见肘,顾此失彼。故而,只要我们集结重兵,雷霆一击,定能打他个措手不及,一雪前耻!”
“主公!万万不可!”一直沉默旁听的稻生政胜再也按捺不住,连忙劝诫,“久松大人所言,皆是侥幸得手!东信义此人,狡诈如狐,凶悍如狼!最擅长的便是示敌以弱,诱敌深入!主公!切不可因小利而忘大患啊——”
“稻生!够了!”水野信元低声怒斥了一声,脸色阴沉的可怕,“你以为我是蠢货吗?前两次的耻辱,我可是刻骨铭心啊!”
“哼!”他咬牙切齿地冷哼一声,“他东信义不是喜欢耍阴谋,搞埋伏吗?好!我也学会了!
我就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久松俊胜和稻生政胜都愣住了,不解地看着他。
水野信元站起身,走到悬挂的地图前,手指重重戳在境川东岸。
“我的目标,依旧是堤坝!但这次,我不要小打小闹!我要一鼓作气,毁了它!不过,在此之前—”他猛地抬头,眼中闪铄着算计的凶光,“我要用这堤坝做饵,钓一条大鱼!“
“我先派一支精兵,偃旗息鼓,悄悄趁夜渡过境川,在对岸的密林、沟壑中埋伏下来!待到第二天拂晓,我亲率大军,旌旗招展,大张旗鼓地渡河,佯装全力攻打堤坝的姿态!”
他越说越兴奋,仿佛胜券在握:“东信义得知堤坝危急,必引兵来救!嘿嘿!我预伏的精兵,就从他的背后、侧翼猛然杀出!届时,前后夹击,他东信义就算有三头六臂,也难逃此劫!”
顿了顿,水野信元狞笑又道:“退一万步讲!若那东信义胆小如鼠,龟缩不出,那我便假戏真做,猛攻堤坝,将其彻底摧毁!届时洪水肆虐,良田尽毁,民心尽失,他立刻便会成为众矢之的!”
“哈哈哈——故而,不管他来与不来,我都赢定了!”说着,他已忍不住放声狂笑,“此乃万全之策!”
稻生政胜看着主公脸上那近乎扭曲的亢奋,听着这看似环环相扣的计策,心中却忧虑更甚。
“主公,此计虽妙,然变量太大。那东信义狡诈异常,未必会如主公所料那般”他还想再劝。
“住口!”水野信元勃然暴怒,粗暴打断,“你总是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难道我水野信元就如此不堪,精心设下的妙计也会被那黄毛小儿轻松识破?哼,荒谬至极!“
他不耐地一挥手,“此计已定,不必再言!你只需负责整备军势,确保伏兵按时就位,前线攻势足够逼真即可!下去准备吧!”
稻生政胜喉头滚动,终化作一声沉重叹息,明白再劝也是徒劳,只能深深俯首,“老臣——·领命。”
随即缓缓起身,那本就有些向偻的腰背,似乎又下沉了几分。
几乎就在水野信元定下毒计的同时,刈谷城的天守阁评定间内,气氛同样凝重。
“今川治部大辅的军令已至。”东信义立于巨大的三河地图前,声音平静无波,“命我出阵东三河,归属山田元益之下,但有独断之权。胜则赏,败则逐!”
堀秀重、本多正信、泷川一益等重臣分列两侧,面色凝重,气氛肃杀。
东信义冷冷一笑,“那赏赐不过是镜花水月,但这逐’字,却是悬在我等头顶的快刀啊。”
“主公!”本多正信膝行一步,眉头紧锁,“我方立足刈谷时间尚短,虽然民心渐附,但根基尚缺。若然此时倾力远征,后方空虚!水野信元岂会放过此等良机?若趁我大军东去,大举来袭,刘谷城危矣!”
其他重臣一听也是纷纷点头,担忧之色溢于言表。
东信义听着众人的分析,脸上却并无慌乱之色,反而看向井上信广:“信广,我军常备军势,眼下如何?”
井上信广立刻躬身,洪亮答道:“禀主公!足轻众已整编三百人,披甲完备;铁炮众一百五十人,弹药充足;马回众五十骑,鞍马齐整!随时可为主公效死!”
东信义微微颔首,目光又转向堀秀重:“秀重,堤坝上所征军役众,操练如何?”
堀秀重肃然道:“请主公放心!这段时间水野家屡次骚扰,虽无大害,却已彻底激起民愤,故而人人奋勇,踊跃报名者甚众。属下从中精选了体魄强健、心思纯朴者二百馀人,半训半役。时日虽短,但士气高昂,敢战之心绝不输于常备!”他眼中闪铄着自信的光芒。
“好!”东信义眼中闪过一丝欣慰,“此番东三河之乱,今川殿增派松平元康、鹈殿长持两位大人,精兵强将,料想平叛不难。”
他微微一顿,神色变得凝重:“然,我心中所虑,正如正信所言,便是这根基之地刈谷城!”
他的目光扫过厅中诸人,“水野信元,尤如饿狼环伺,亡我之心不死!我主力一旦离境,他必趁虚而入。即便不敢强攻城池,只需骚扰我境,毁我田舍,伤我百姓,于我根基民心,皆是重创!”
说到这,他轻轻一叹:“此事,我思虑多日,苦无万全之策,唯有望诸君戮力同心,随机应变,护我根本!”
他的话语坦诚而沉重,瞬间让评定间内的空气凝固了几分。众人皆知,这正是出征东三河的最大隐忧。
“堀秀重听令!”东信义的声音打破沉寂,果断而威严。
“臣在!”堀秀重伏身。
“命你为留守总奉行!总揽刈谷城一切!此乃我根基命脉,皆托付于你!”东信义的目光紧紧锁住他。
“臣堀秀重,领命!必竭尽心力,人在城在!”堀秀重声音铿锵,额头重重叩下。
“本多正信听令!”
“臣在!”本多正信躬身应道。
“命你为军师,辅佐堀秀重!运筹惟幄,洞察先机,临机决断!”东信义深知本多正信的智谋是留守的关键。
“臣本多正信,谨遵主命!必将殚精竭虑,与秀重大人共保城池无虞!”本多正信深深一礼。
“柘植信清听令!”
“臣在!”一身劲装的柘植信清(疾风)从阴影中闪出。
“命你率所属忍众,留守本城,听命于堀秀重,尽探查、警戒、袭扰之职!”东信义对他的这位情报头子有着绝对信任,留守在此,其实还有监察之职。
“臣下领命!”柘植信清的回答简短有力。
“快川绍喜大师!虎哉宗乙大师!”东信义又转向两位高僧。
“贫僧在。”快川绍喜和虎哉宗乙合十回应。
“后方安定,民心所系,仰赖快川大师弘法安抚,勿使内中生变。虎哉大师麾下僧兵,勇武精诚,可协守要害,震慑宵小!拜托二位了!”东信义对这两位方外之人亦给予极大的尊重和信任。
“南无阿弥陀佛。守护一方生灵,乃我佛门弟子本分。贫僧义不容辞。”快川绍喜声音温和却坚定。
虎哉宗乙则朗声道:“主公放心!贫僧与座下儿郎,早将刈谷视为家业!城在人在!刀山火海,绝无退缩!”
“泷川一益!井上信!吉田翔太!高桥大辉!”
“臣在!”
四员大将出列。
“尔等,率常备足轻众一百五十,铁炮众五十,马回众三十,军役众一百,随我出征。力求全胜!”
“遵命!”四人兴奋领命。
东信义目光炯炯,正要继续分派其他事项—
突然,“御馆大,服部半藏大人有紧要军情禀报。”
随着榊原小平太的通报声,服部保长快步进入,单膝跪地:“禀主公!急报!绪川城方向,水野军调动异常!疑似近日将有大举军势动作!”
“另从堤坝传来消息,来自知多郡的役夫数量近日锐减,已有数名相熟者私下告知,言其被紧急征召军役,恐是水野家欲对堤坝不利,特来示警!”
双重情报!相互印证!同时指向了一个方向水野信元要动手了!
东信义先是微微一怔,随即,一股难以抑制的狂喜之色骤然涌上他的脸庞!他猛地站起身,放声大笑,笑声爽朗,仿佛穿透了评定间的屋顶,直冲云宵!
“哈哈哈!好!好!好一个水野信元!当真是天助我也!哈哈哈——”
众人皆惊诧地望着他。
东信义笑声渐歇,眼中燃烧着洞悉一切、胜券在握的炽热光芒,一字一句,如同重锤敲打在每个人的心头:
“天机昭示,人心所向!水野此贼,竟自投罗网!我方苦等之绝佳战机,竟在此刻,以最意想不到的方式,送到我等面前!”
“诸君,此乃天助我东氏!”
“正好借此良机,举打残野,令其再窥视我刈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