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深夜,城内万籁俱寂,唯有御馆深处灯火通明,人影幢幢。
“深夜召集诸君,”东信义的声音沉稳,打破了室内的静谧,“皆因服部保长不负所托,已探明水野信元军势动向。”
他指向地图上堤坝附近一处标识为“赤松林”的局域,“就在刚才,水野信元已遣一支兵马,约四百馀众,趁夜色渡河,就潜藏于此!”
说罢,他没有继续再说,而是环视一众心腹重臣。
本多正信眼中闪过一丝精光,率先领悟:“主公,这水野信元怕是要效仿主公的伏兵之策!明日,他将佯攻堤坝,诱我军出城救援,其伏兵便可自我军侧翼或后方骤然杀出,行夹击之法!“
“哼,”泷川一益冷笑一声,嘲讽道:“真是好算计!可惜,不过是拾主公之牙慧!”
吉田翔太摇头失笑道:“徒弟用师傅教的法子来打师傅——这水野信元,当真是急昏了头。
众人闻言轻笑,紧绷的气氛稍缓。
一旁的堀秀重却当即请命:“主公,事不宜迟!末将愿即刻带兵前往赤松林,趁其立足未稳,将其围杀于林中!”
“不可。”东信义斩钉截铁地否决,目光幽深,“此刻夜黑林密,敌暗我明。强行围剿,若被其四散溃逃,尤如鱼入大海,如何尽歼其有生之力?此非良策。”
本多正信沉吟片刻,献策道:“那么——将计就计?假意不知其埋伏,另设伏兵反制之?“
东信义再次摇头:“正信之言,本为上策。但水野信元已在吾手下连折两阵,对我之善谋,定然深怀戒惧。若然被他察觉风吹草动,龟缩退去,岂非纵虎归山?届时我等出征东三河,仍有掣肘之忧!”
众人闻言,皆陷入沉思。
就在这凝重压抑的气氛中,东信义的声音再次响起,沉稳中蕴含着断然的决心:“故此,这一次,我要—堂堂正正,击溃水野信元!“
“堂堂正正?”众人都是惊呼起来。
“主公,敌众我寡!”连少言寡语的井上信广也忍不住惊疑出声,“水野信元此番倾巢而出,加之伏兵,兵力逾千!我军能战之兵不足五百,守城尚需留人,能出阵者,至多四百之数!
这——”
“敌众我寡又如何?”东信义神色坚毅,“诸君莫非忘了?这两个月以来,我等倾注心血所为何事?士卒日夜操演,所习何阵?!”
他目光灼灼,扫过众人:“我所演之新式军阵长枪、铁炮、弓箭、短枪四兵混编一体!此刻,正是检验其威力的实战良机!“
他拳头猛地一握,“水野信元,便是天赐之磨刀石!若连区区水野信元都不敢堂堂正正战胜,日后谈何逐鹿天下?此战,势在必行!亦必胜之!
“明日,我将亲率城中可战之兵四百,布阵于此!”他指尖落在离着水野信元伏兵地点较远的一片开阔地带,声音斩钉截铁,“诸将听令!”
“井上信广!”
“在!”
“命你领一百八十轻,结枪衾之阵,务必如铜墙铁壁,步步为营,稳如磐!”
“泷川一益!”
“在!”
“命你领一百铁炮足轻,分居两翼,依托拒马,以“三段击’之法轮番射击!务求弹幕不绝,压制敌军!”
“吉田翔太!”
“在!”
“命你领五十弓箭足轻,居阵中!无需精准,只管仰天抛射,以箭雨复盖敌阵,乱其阵脚!”
“高桥大辉!”
“在!”
“命你领五十短枪兵,专司操控、布设拒马,护卫铁炮队两翼。若敌军近前,亦作近战搏杀!”
“堀秀重!”
“臣在!”
“你与我,各领二十五骑,游弋于本阵外围!探查敌情,驱杀溃敌,寻隙突击敌阵薄弱之处!”
“遵命!”众将轰然应诺。
“另请虎哉大师!”东信义转向一旁的静默不语的虎哉宗乙,“劳烦大师率座下精悍僧兵,护卫中军,掌我东氏军旗、马印!战时诵药师经文,祈佑我军!“
“阿弥陀佛。”虎哉宗乙合十,“此乃护法降魔之举,贫僧义不容辞。”
东信义最后看向柘植信清和服部保长,“信清!半藏!你二人任务极为紧要,需要立即行动,你们此刻便去那赤松林”他低声交代完毕。
“谨遵主公之命!”二人同时躬身,迅速离去。
“好!”东信义霍然起身,阵羽织无风自动,一股凛然战意弥漫开来,“此战,吾称之为砥石’!便是要以水野之血,淬炼我三河之雷’之钢锋!诸君,胜败在此一举!各自准备,明日听令出发!”
“遵命!”众将轰然应诺,眼中再无尤疑,只剩下被主帅强大信心点燃的战意!
翌日清晨,境川沿岸还飘荡着淡淡的薄雾。水野信元已亲率七百军势,大张旗鼓地渡过了境川,直扑堤坝。
整个军势旌旗招展,鼓号喧天,声势颇为浩大。
然而,这支所谓的“主力”,阵容却有些难以入目。其中绝大部分都是临时征召的农兵,其中更有不少,在不久前还在堤坝上劳作,领取了东氏的粮饷!
当这些人,来到了堤坝之外,排成了松散的阵型,便朝着堤坝外沿临时竖起的防护栅栏缓缓压去。
而很快,他们中间许多人的面孔,就被栅栏后的守军认出。
“锹次郎!是你吗?”一声粗吼响起,“前几日你还在这里吃饱了城主大人的饭,领了工钱,怎么今天就拿着竹枪打过来了?你的良心被狗吃了?“
人群中的锹次郎听到这话,满脸羞愧地低下头,手中的竹枪差点垂到地上。
“吉三郎!弥七!你们几个也在?忘恩负义的东西!”又有人高声斥骂,“拿着东殿的钱,吃着东殿的米,转头就来拆东殿修的堤坝?你们还是人吗?!”
被点名的吉三郎和弥七也是脸色涨红,手足无措。
类似的指责声还在此起彼伏。许多绪川城的农兵本就对破坏堤坝心存抵触,此刻被人指着鼻子痛骂,还没接战,士气就跌落了谷底。整个队伍如同失了魂一般,脚步拖沓,攻势绵软无力,手中的竹枪都挥不动了。
水野军本阵设在一处稍高的土坡上,此处正好居于堤坝和赤松林中间,便于伏兵出击。
水野信元身披赤色具足,把前方的颓势尽收眼底,当即转头骂向久松俊胜:“久松!面漏风的破筛子’&039;一触即溃’?”
久松俊胜额角渗出冷汗,急忙单膝跪地:“非是敌军防卫森严,实乃——东信义那厮在此广施钱粮,本队中不少贱民都受过他的恩惠——”
水野信元脸色顿时铁青,“东信义!又是你这小贼搞的鬼!处处与本家作对!收买贱民人心,简直可恶至极!”
他心中怒火中烧,对东信义的恨意又深了一层。同时也泛起强烈不安:如此软弱无力的佯攻,真能引出那狡猾的“三河之雷”吗?
焦躁等待了近半个时辰,堤坝方向的“战斗”依旧如同儿戏。水野信元眉头紧锁,几乎就要失去耐心,正准备下令转为真正的强攻!
“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突然由远及近。探马滚鞍下跪:“主上!刈谷城城门大开,东信义亲率约四百军势出城了!正朝堤坝方向急进!”
水野信元眼中瞬间爆出狂喜之色,方才的阴郁一扫而空:“好!好!好!终于来了!鱼儿上钩了!”
他猛地起身,对着侍从大吼:“速去赤松林,传令牛田政弘、稻生光春!猎物已入彀中!待东信义军杀来,与本阵接战,陷入胶着,即刻杀出!前后夹击!务必一战擒杀东信义!“
赤松林中。
水野大将牛田政弘接到命令,兴奋地摩拳擦掌,对身旁的搭档稻生光春大笑道:“光春大人!
机会来了!待会儿看我如何砍下那东信义的首级,献与主公!”
稻生光春却显得有些恍惚,昨夜岳父稻生政胜的告诫犹在他的耳边:那东信义狡诈如狐,连败主公两次,岂能轻易中计?此战怕是不顺—”
可眼前的军报却显示东信义似乎真的中计了!
莫非——岳翁多虑了?
那东信义也不过是虚有其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