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三河,日近城。
城外的平原上,旌旗如林,营垒相连,山田元益与松平元康的联合军势已在此立阵多日,将退守城池的奥平贞能围得水泄不通。
“松平殿,”本阵幕府内,山田元益斜依凭几,语气带着一丝玩味的戏谑,“你说东信义那厮为何迟迟不至?莫非,是畏惧绪川水野信元这头饿狼?“
一旁的松平元康嘴角噙着浅笑,微微颔首:“山田大人所言极是。东信义此人,虽在西三河闯出了三河之雷’的虚名,但根基浅薄,又与水野结怨极深。
此刻若倾巢而出,水野岂会坐视良机?定是顾此失彼,首尾难顾。“
他顿了顿,语气更添几分笃定,“或许,东信义此时正在刈谷城中踌躇难断吧。
“哈哈哈!”山田元益发出一阵畅快的大笑,震得帐幔微动,“我也是这般想的!故此,我特修书一封,措辞严厉,命他即刻出兵!倒要看看,这位三河之雷’,到底敢不敢来?“
“若来,他如何应对水野信元?若不来,哼哼,正好治他一个贻误军机之罪!无论进退,他东信义都难逃一劫!”他的眼中闪铄着算计的得意之色。
松平元康也跟着轻笑,心中念头却在急转—东信义此人在西三河的崛起速度令人侧目,还得了今川义元的青睐,已成了他重返三河的心腹之患。若能借水野信元和此番东三河乱局将其除掉———
“报—!!!”
正在这时,一声急促的高喊打破了帐内的谈笑。
一名风尘仆仆的使番冲入帐幕,跪倒在地,双手高举着一份急报卷轴::“急报!刈谷城方向军情!”
山田元益笑意未敛:“讲。
“是。”使番声音中有着难以置信的惊喜,“前日,境川畔爆发大战!刈谷城主东信义大人——率军四百——大破水野信元军势一千二百馀众!水野军大将牛田政弘等数人败亡!当场毙命者逾四百!馀者溃散!水野信元仅以身免!刘谷军大获全胜!”
“什么?!”
“纳尼!?”
两声难以置信的惊呼同时炸响。山田元益和松平元康脸上的笑容褪尽,唯馀一片茫然与惊骇,仿佛在听天方夜谭。
“水野信元是蠢猪吗?!”山田元益猛地起身,厉声咆哮,“刚在境川吃过被伏击的大亏,还敢主动出击?又被以少胜多?猪都没他蠢!简直荒谬绝伦!”
使番却伏地急禀:“大人!据军报所述——此战并非伏击!乃东信义大人于平原之上,堂堂正正列阵,正面击溃敌军!
使番的声音不自觉带上了敬畏。强者,永远令人敬服!
“这不可能!这绝对不可能!”山田元益大惊,一把夺过了军报,迅速展开浏览,脸色顿时骇然。
“平原——堂正正——正面击溃——”山田元益捏着军报的指节已经发白,失魂般地喃喃自语。
他清淅地记得,自己矢作川一战,是如何被东信义出奇制胜,最终饮恨败北的。每念及此,他都恨的牙根发痒!同时,他也始终认定,自己是中了东信义的诡计,非战之罪!若然正面硬撼,东信义必败无疑!
那水野信元也是如此,盘踞知多郡多年的强力豪族,若非是中了阴谋诡计,
哪有可能败给东信义?
可眼前的军报,却在告诉他一个根本不愿接受的事实一一东信义以堂堂之师,摧枯拉朽般碾碎了水野主力!
这怎么可能?占据刈谷不过数月的东信义,哪来的如此强悍军势?!
方才自己对东信义的算计与嘲讽之语,言犹在耳。此刻一封军报,已化作无形的巨掌,狠狠扇在他脸上,火辣辣地疼!
松平元康心中的惊涛骇浪丝毫不亚于山田元益。水野信元绝非浪得虚名之辈,可竟然被正面击溃!四百破一千二?这需要何等恐怖的实力?东信义——究竟是何方妖孽?!
与此同时,一股冰冷的忌惮与刺骨的妒火在他心底疯狂滋长。东信义若再任其壮大——
“报—!!!”
又一声急报打断了帐内几乎凝固的气氛。
一名传令兵步入:“山田大人!刘谷城主东信义大人,率其军势抵达本阵之外,请求参见!“
“他——来了?”山田元益猛地抬头,声音干涩。
松平元康的眼神骤然锐利如刀,随即又暗沉了下去,默然不语。
一阵令人窒息的沉默后,山田元益艰难地咽了口唾沫,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传!”
很快,沉重有力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帐帘掀动,东信义挺拔的身影大步踏入。一身玄黑色具足,外罩墨色阵羽织,虽经长途行军,他面容上却不见丝毫疲态,反而透着一股令人心悸的锋锐之气。
”刘谷城主东信义,奉今川治部大辅大人军令,率部前来会剿叛逆!“
东信义躬身施礼,声音洪亮清淅:“来时恰逢水野之辈侵扰,为保我军后路无虞,不得已稍作滞留。幸赖治部大辅大人威名庇佑,我军将士奋勇,侥幸获胜!些许疥之徒,现已肃清,不敢再劳大人挂心。迟来之罪,乞请大人宽宥!”
山田元益的嘴角剧烈抽搐了一下!东信义的姿态谦卑,言辞滴水不漏。但落在他的耳中,却比最恶毒的挑衅还要刺耳!
尤其是那“疥癣之徒”四个字,像钢针一样扎在山田元益心头。
水野信元是疥癣?那他这个曾经被水野压制的冈崎城代又算是个什么东西?
这分明是赤裸裸的眩耀和无声的耳光!
“疥癣——嘿嘿——”山田元益冷笑一声,“东殿过谦了!能以四百之众,
堂堂正正击溃水野千军!三河之雷’,名不虚传啊!“
他的字字句句,皆似从齿缝间磨出,浸满了压抑的怒火与酸涩。
“山田大人谬赞了。”东信义抬头,笑容温润如常,“此战实乃水野军骄狂轻慢,数组松散,我军将士感念治部大辅大人恩德,同心戮力,拼死向前,方有此侥幸之胜。信义微末之功,何足挂齿。”
他再次轻巧地将“功劳”推给了今川义元。
“哼!”山田元益重重地哼了一声,强行压下几乎要喷薄而出的怒火。猛地拍案而起,“好一个同心戮力’!今日我倒要亲眼见识见识,你麾下这支拼死向前’、能击溃三倍之敌的侥幸’之师,究竟是何等的雄壮军容!“
话音未落,他已经拂袖大步向外走去。
松平元康也连忙起身,目光幽深地紧随其后。
东信义目光扫过两人背影,唇角勾起一丝微不可察的冷淡弧度,亦从容举步跟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