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田元益铁青着脸,大步流星地走在前方,松平元康紧随其后。两人的脸上还有着残馀的妒恨与愤怒。
他们必须要亲眼看看!那支以四百破一千二、仿佛凭空冒出来的强悍军势,究竟是何等威风凛凛的模样!要将东信义手中隐藏的力量,彻底看个通透!
走出营门,他们一眼就扫到了不远处的刘谷军势。随即,山田元益和松平元康就同时瞪大了眼睛,仿佛看到了比那份匪夷所思的军报更加荒谬的景象!
没有想象中的森然壁垒,更没有预料中扑面而来的肃杀之气。
只有大约三百名制式统一的足轻。他们三五成群地围坐在几处篝火旁,篝火上架着陶釜,正冒着腾腾热气,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混合了米饭和咸鱼干的朴素饭香。
有的足轻正捧着饭团大口咀嚼,有的正唾沫横飞地高声谈笑,还有的则在擦拭着手中的武器大多是打磨得程亮的新制竹枪,少数则是油亮簇新的铁炮;甚至还有几个年轻的足轻聚在一起,拿着树枝在地上比比划划,时不时发出哄笑。
整个队伍松散得如同乡间劳作的农夫歇息,队列全无,更遑论什么令人室息的沙场戾气。更多的则是一种青涩和闲适!他们偶尔还会好奇地打量周围那些盔明甲亮的今川旗本,眼里透出农家子弟初临战阵的紧张与新奇。
这与他们预想中那支能摧枯拉朽碾碎水野军的“虎狼之师”,简直是天壤之别!
“这——这就是你打败水野信元的军势?!”山田元益猛地扭头,怒视身后一脸平静的东信义。声音中充满了愚弄的愤怒,“东信义!你好大的胆子!竟敢用这些——泥腿子来搪塞于我!你的精锐呢?藏在何处了?说!”
“大人!冤枉啊!”东信义闻言,神色顿时变得极其委屈,“大人明鉴!在下夺取刈谷城时,手中不过区区百馀人马!这数月来,在下弹精竭虑,整顿农政,开辟财源,倾尽家底才练出这数百常备!又何来私藏精锐一说?”
他的话语情真意切,逻辑清淅。甚至,还有几分诉苦的意味!
山田元益和松平元康如同被噎住了一般,脸色涨红,一时竟无言以对。
是啊!时间太短了!东信义夺下刘谷城,满打满算不到三个月!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拉起三四百装备统一的常备军,耗费的钱粮和精力已是难以估量。其扩张速度也堪称惊人!
而眼前这些足轻的表现,也正符合接受了几个月严格训练的“新兵”模样—青涩、
好奇,甚至有些散漫。
“可——可这样的部队,如何能正面击溃水野信元?”松平元康实在忍不住了,开口探究,眼底是浓浓的不信。
东信义又是一脸无辜,双手一摊,“松平殿,在下已再三言明,是——侥幸啊!”
松平元康死死盯着那张写满“无辜”的脸,恨不能一口唾沫啐上去!侥幸?靠侥幸就能用这样一支军队,以寡敌众正面击败水野?你是在骗傻子吗?
“侥幸?!”山田元益也是被这两个轻飘飘的字眼,气的青筋暴突,胸口憋闷欲炸,差点就要呕出血来!
他绝不信这鬼话!打死也不信!此獠惯用阴谋诡计,自己的矢作川之败便是前车之鉴!此番也定有诡诈!可恨啊——可恨自己抓不到任何把柄!
“山田大人!”
松平元康这时候凑了上来。他同样恨的牙根痒痒。东信义越是表现得无辜,他就越觉得东信义深不可测。其中,必然隐藏了关键秘密!
但无论如何,绝对不能再放任此人继续壮大。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信义大人之言——或有几分道理。”松平元康语带双关,眼中寒光闪铄,“但其军势确已击败水野,必有可取之处。如今军情如火,与其留在此处休养锐气,莫不如——”
山田元益闻言,隐含血丝的眼底戾气一闪。他听懂了松平元康的意思:消耗!借叛军之刀,除心腹之患!
随即,他眼珠一转,有了主意。
“东殿,”
山田元益目光转向东信义,神色阴冷狰狞,“你部新锐初成,士气正旺,更是新败水野,威名在外!眼下正有一桩紧急军情,铃木氏勾连三宅氏,已于数日前公然叛乱,盘踞寺部、广濑、足助诸城,威胁我军侧翼。”
“命你!”
山田元益神色陡然一厉,语气不容置疑:“即刻率本部军势,前往讨伐!务必拿下其中至少一城,斩断叛贼勾连,阻其增援日近!此乃军令!一月之内,若未见成效——定当军法从事,决不轻饶!听明白了吗?”
这道命令,苛刻到了极点!
要求一支三百人的新军,在陌生的东三河敌境,一月之内攻下一座由地方豪族坚守的城砦!天时、地利、人和,无一具备!这近乎是让其赴死!
但山田元益的话语冰冷,目光如刀,死死盯着东信义。只待东信义稍有迟疑或抗拒,便要借机发难,当场拿下!
松平元康则在一旁垂手而立,眼观鼻鼻观心,仿佛事不关己。但那低垂的眼睑下,却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残忍得意。
东信义脸上的“无辜”之色缓缓褪去,他静静地站在原地,深邃的目光缓缓扫过眼前二人。一股无形的压力弥漫开来,周遭的空气仿佛凝滞。
半晌,东信义终于缓缓躬身:“信义——领命。”他的声音沉稳平静,听不出丝毫波澜。
说罢,他再不看两人,霍然转身面向自己的营地,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统帅威严:“传令!全军整备!未时初刻——开拔!”
随着他的命令,刈谷军那些原本看似散漫的士兵们,动作骤然变得迅捷起来。吃饭团的囫囵吞下,擦拭武器的瞬间归鞘,争论的也立刻噤声起身。
整个营地在极短的时间内,便从“休憩松弛”切换成“备战状态”。
这种突然凝聚起来的行动力和令行禁止的服从性,让山田元益和松平元康瞳孔微缩。
果然不简单!消耗东信义实力的决定,绝对正确!
东信义径直回到自己的营帐,脸上最后一丝伪装彻底消失,只剩下冷峻的锐利。他迅速摊开东三河详图,手指精准地点在寺部、广濑、足助三座城砦之上,陷入沉思。
忽然,他侧过头,目光投向侍立一旁的少年,轻笑一声:“服部正成,有桩差事交与你,可敢接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