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音禾没说话。她走上前,抬起手,很轻很轻地捧住他的脸。他的皮肤很凉,像窗外那些积雪的松枝。
“看着我。”她说。
陆烬抬起眼。他的睫毛很长,此刻微微颤抖,像濒死的蝴蝶翅膀。
“我不会走。”夏音禾一字一句地说,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清晰,“不是因为钱不够多,不是因为条件不够好,而是因为,我答应了要陪着你。”
她顿了顿,拇指轻轻拂过他眼下的阴影。
“我答应了要教你,什么是健康的在乎,什么是信任,什么是……爱。”她说“爱”这个字时,声音很轻,但很坚定,“答应了的事,我不会反悔。”
陆烬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他的眼眶红了,但没流泪,只是死死地看着她,像要把她刻进瞳孔里。
“但陆烬,”夏音禾继续说,声音依旧温柔,但多了一层不容退让的硬度,“你得学会相信我。”
她的手指移到他的胸口,隔着毛衣,能感觉到下面剧烈的心跳。
“你把我带到这里,这栋别墅,是为了‘保护’我,对吗?”她环顾四周,“不让我见周启明,不让我接触其他机会,把我放在一个绝对安全、绝对控制的玻璃罩子里。”
陆烬的嘴唇动了动,但没发出声音。
“但这不够。”夏音禾收回手,后退一步,拉开一点距离,“真正的信任不是把我关起来,而是相信,哪怕门开着,窗开着,全世界的机会都摆在我面前,我依然会选择回来。”
她深吸一口气,雪松味的空气冷冽地进入肺里。
“我相信你,陆烬。”她说,“相信你不会伤害我,相信你在努力变好,相信你那些偏执的背后,是一颗从来没被好好爱过的心。”
“但你要学会相信我。”她重复,目光清澈而坚定,“相信我不会离开,不会背叛,不会因为别人开出更高的价码就转身走掉。”
窗外,雪下得更大了。松枝被压弯,偶尔抖落一蓬雪雾,在风中缓缓散开。
陆烬站在原地,像一尊正在融化的冰雕。
他看着她,看了很久很久,久到窗外的天色从苍白变成灰蓝,久到别墅里的光线暗下来,需要开灯了。
终于,他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
“怎么学?”
这个问题问得很笨拙,很孩子气。但夏音禾听出了底下的认真,他是真的不知道,像一个从没上过学的人,问“怎么读书”。
她笑了。
那笑容很温柔,像冬天第一缕穿透云层的阳光。
“从今天开始。”她说,“我住在这里,如果你坚持的话。但我的手机要保持畅通,我可以随时出门,可以见朋友,可以继续工作。”
她走到落地窗前,看着外面无边的雪:
“你可以担心,可以不安,可以每天问我一百遍‘你会不会走’。但你不能锁门,不能收走我的手机,不能派人跟着我。”
她转过身,看着他:
“你要学会,在不安中依然选择相信。就像我学会了,在你的偏执里看见真心。”
陆烬的拳头握紧又松开,松开又握紧。
他走到她身边,和她并肩看着窗外的雪。松林在暮色中变成深黛色的剪影,雪还在下,无声地覆盖一切。
“如果我做不到呢?”他问,声音很轻。
“那就继续学。”夏音禾平静地说,“就像学走路的孩子,摔倒了,爬起来,再试一次。”
她伸手,握住他的手。这次他握得不紧,只是轻轻回握,像在试探一种陌生的温度。
“但陆烬,”她补充道,声音里带上一点狡黠,“如果你再像今天这样,不打招呼就把我带到某个地方,哪怕是为了‘保护’我,我也会生气的。真的会生气。”
陆烬转过头,看着她。暮色里,她的轮廓柔和,眼睛亮晶晶的,里面没有恐惧,没有厌烦,只有一种耐心的、温柔的光。
那道光像锚,稳稳地扎进他动荡不安的世界里。
“好。”他低声说,像许下一个郑重的承诺,“我学。”
夏音禾醒来时,卧室里还是暗的。
厚重的遮光窗帘拉得严实,一丝光都透不进来。她摸到手机看了眼时间,早晨七点零三分。
身体还困倦着,但意识已经清醒,因为这不是她的床。
床垫太软,枕头有陌生的雪松气息,空气里有某种过于洁净的味道,像刚拆封的新家具。
她坐起身,摸索着打开床头灯。暖黄色的光晕亮起,照出这个陌生的房间:极简的装修,浅灰色调,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
只有床头柜上放着一个玻璃杯,里面的水还是满的,杯壁凝着水珠。
她端起水喝了一口。水温刚好,不冷不热。
推开卧室门时,客厅的光线让她眯了眯眼。落地窗的窗帘拉开了半边,外面是雪后苍白的晨光。然后她看见了陆烬。
他坐在正对卧室门的沙发上,穿着昨天那身深灰色家居服,坐姿笔直得有些僵硬。
面前的茶几上放着两个盘子,盖着保温罩。他手里拿着手机,屏幕亮着,但目光却盯着虚空中的某一点,直到她推门的声音响起,他才猛地回过神。
“你醒了。”陆烬放下手机,站起身。动作有点急,膝盖撞到了茶几边缘,发出沉闷的响声。他没理会,只是看着她,“睡得好吗?”
夏音禾没立刻回答。她走到窗边,看向外面,别墅位于半山,往下能看见蜿蜒的山路和远处覆盖着薄雪的城市轮廓。很美的景色,也很隔绝。
“你一夜没睡?”她转过身,看着他眼下的乌青。
陆烬移开视线:“睡了。”
“在沙发上?”
“……嗯。”
空气安静了几秒。夏音禾走到茶几边,掀开保温罩。两个白瓷盘子露出来,里面的食物让她顿了顿。
煎蛋是焦黑色的,边缘卷曲发脆,像某种矿物标本。
吐司烤得过分,表面是深褐色的焦斑,硬邦邦地立在盘子里。旁边还有一小碗麦片粥,煮得太稠,已经凝固成糊状。
“我做了早餐。”陆烬说,声音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可能……不太成功。”
夏音禾拿起叉子,轻轻戳了戳煎蛋。焦脆的表皮碎裂开来,露出里面过熟的、干巴巴的蛋黄。她掰了一小块吐司,放进嘴里。很硬,嚼起来有股苦味。
陆烬看着她咀嚼的动作,手指无意识地蜷缩起来。
“好吃吗?”他问,问完立刻后悔,这问题太蠢了。
夏音禾咽下那口吐司,抬头看他。她的表情很平静,甚至带着一点笑意:“第一次做?”
“……嗯。”
“比我第一次强。”她又掰了一小块吐司,这次蘸了点水,“我第一次煎蛋,把锅烧穿了。我爸说,我家厨房差点上演火灾逃生演习。”
陆烬怔了怔,然后很慢地坐下。他看着她小口小口地吃那些焦黑的食物,没有抱怨,没有皱眉,就像在吃一顿普通的早餐。
“你可以不吃的。”他低声说。
“为什么不吃?”夏音禾抬头,眼睛弯了弯,“是你做的。”
这句话很轻,但落在陆烬耳朵里,重得像一块石头投入深井,激起层层回音。
他看着她,看着她被吐司碎屑沾到的嘴角,看着她吞咽时微微滚动的喉结,看着她垂眸时睫毛在脸颊上投下的淡淡阴影。
一种陌生的、滚烫的情绪从胸腔深处涌上来,堵在喉咙口,让他几乎无法呼吸。
“陆烬。”夏音禾吃完最后一口,放下叉子,“我们需要谈谈。”
该来的总会来。陆烬的手指收紧,指甲陷进掌心。疼痛让他保持清醒。
“谈什么?”他问,声音绷得很紧。
“谈以后。”夏音禾抽了张纸巾擦嘴,动作很慢,像在组织语言,“我不能一直住在这里。”
陆烬的心脏狠狠一沉。
“但我也理解,你现在……需要我在你能看见的地方。”她继续说,语气平静,“所以我们可以定一些规则。你同意的规则,我也同意的规则。”
规则。陆烬不喜欢这个词。规则意味着边界,意味着限制。
但他知道,如果他说出这个想法,她会走。毫不犹豫地走。
“什么规则?”他问,声音发干。
夏音禾伸出三根手指。
“第一,我可以自由外出。去超市,去见朋友,去图书馆,去任何我想去的地方。”她停顿了一下,“但我会提前告诉你我去哪,大概去多久,和谁一起。”
陆烬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忍住了。
“第二,你可以担心,可以不安,可以给我发消息确认我是不是安全。”夏音禾看着他,“但不能派人跟着我,不能在我的手机或任何东西里装额外的追踪器,除了这条项链,它已经够了。”
她的手指碰了碰颈间的蓝宝石。陆烬的视线跟着落在那颗坠子上,喉结滚动了一下。
“第三,”夏音禾放下手,“如果你对我的某个朋友、某个行程有特别的不安,你可以直接告诉我。我会认真听,会考虑你的感受,但最终的决定权在我。”
她说完了。客厅里安静下来,只有中央空调送风的轻微嗡鸣。
陆烬盯着茶几上那两个空盘子,盯着那些食物的残渣。
他想起很多年前,他养的那只猫。那只猫总想往外跑,趴在窗台上看外面的鸟。他不敢开窗,怕它跑出去就再也不回来。于是他把所有窗户都锁死,把猫关在房间里。
后来猫死了。兽医说,是抑郁症。
“如果我做不到呢?”他抬起头,看着她,“如果我控制不住,还是想跟着你,还是想确认你的每一分钟,还是想……”
“那就告诉我。”夏音禾打断他,“告诉我你控制不住了。我们可以一起想办法,也许我早点回来,也许我中途给你打个电话,也许我们定一个暗号,当你特别不安的时候,我用暗号告诉你‘我在这里,我很安全’。”
她说得很认真,像在讨论一个需要共同解决的技术难题,而不是一个人对另一个人的控制。
陆烬沉默了很长时间。久到窗外的天色又亮了一些,雪地反射的光变得刺眼。
“每小时。”他终于开口,声音很低,“我要每小时确认一次。”
夏音禾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可以。但如果我在开会,或者在开车,可能没法及时回。”
“那……看到就回。”
“好。”
“晚上十点前要回来。”
“如果有特殊情况呢?”
“提前说。”
“可以。”
一问一答,像在谈判桌上敲定条款。但气氛并不紧绷,反而有种奇怪的默契,两个人都知道底线在哪里,都在试探着,把边界一点点画清楚。
“那……”夏音禾站起身,“我现在想去超市。家里的冰箱是空的。”
“家里”。她说“家里”。
陆烬的心脏漏跳了一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