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他跟着站起来。
“嗯。买点菜,晚上做饭。”她走向卧室,“我换件衣服。”
陆烬站在原地,看着她关上门。然后他快步走到落地窗前,盯着外面的山路。
雪已经停了,但路面还有积雪,车开起来会打滑。
山下的超市……开车要二十分钟,不算远,但也不近。
她可能会遇到很多事,堵车,停车场找不到车位,超市里人多拥挤,结账排队……
也可能遇到人。
各种各样的人。可能会跟她搭话的男人,可能会多看她几眼的陌生人,可能会……
卧室门开了。
夏音禾走出来,穿着厚厚的白色羽绒服,围了一条浅灰色的围巾,头发松松地扎在脑后。她背上那个浅蓝色的帆布包,走到玄关换鞋。
“我走了。”她说,声音很轻。
陆烬转过身,看着她。他的手指在身侧蜷缩又松开,喉结滚动了好几次,最后只说出一句:“注意安全。”
“嗯。”夏音禾推开门,冷风灌进来。她回头看了他一眼,笑了笑,“别太担心。”
门关上了。
陆烬立刻走到窗前。他看见她的身影出现在雪地里,小小的,白色的,像一片移动的雪花。她走到车库,开出一辆黑色的suv,是他的车,她昨天开过来的那辆。
车子缓缓驶下山路,消失在转弯处。
陆烬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解锁,屏幕亮起,是她的直播主页,黑屏状态,显示“主播不在线”。他关掉,又解锁,打开通讯录,光标停在她的名字上,但没有拨出去。
再解锁,看时间:七点四十一分。
她刚到山下。可能要找停车场。
解锁,打开天气app:今天晴,气温零下三度,路面有结冰风险。
解锁,打开交通监控的权限页面,他有办法调取山下主干道的实时画面,只要输入几个指令。他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方,颤抖着。
不行。答应过的。
他放下手机,走到沙发边坐下。然后又站起来,走到酒柜前,倒了一杯威士忌。琥珀色的液体在杯子里晃动,他盯着看了几秒,又倒了回去。
不能喝。要保持清醒,万一她需要……
时间过得很慢。每一分钟都像被拉长了,拖沓着不肯前进。
陆烬在客厅里走来走去,脚步很轻,但在地板上踩出规律的回响。他打开电视,又关掉。打开平板看邮件,但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七点五十分。
她应该停好车了,进超市了。超市里人多吗?周末的早晨,可能都是买菜的阿姨,应该还好。但她那么显眼,穿白色羽绒服,个子不高,但气质……
手机震动。
陆烬几乎是扑过去抓起手机。不是电话,是微信消息。一张照片跳出来,
超市的购物车里,堆着一些食材:鸡蛋,牛奶,青菜,西红柿,还有一盒包装精致的牛排。照片的角度有点歪,像是随手拍的。
下面跟着一行字:
【我很快就回家啦!】
陆烬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放大照片,仔细看购物车里的每一样东西。鸡蛋是土鸡蛋,牌子是她常买的。
牛奶买的也是他经常喝的那种。
她在买他喜欢的东西。
这个认知像一股暖流,猝不及防地涌进胸腔,烫得他眼眶发热。
他慢慢坐到沙发上,把那张照片保存下来,设成了手机锁屏壁纸。
然后他回复:【慢慢买,不急。】
发送。想了想,又补了一句:【路上结冰,开车小心。】
这次她回复得很快:【知道啦,陆妈妈。】
后面跟着一个捂嘴笑的表情。
陆烬看着那个表情,嘴角不受控制地向上弯了弯。很轻的弧度,但确实是一个笑容。
他把手机贴在胸口,闭上眼睛。掌心的机身还温热着,像握着一小块有生命的东西。
约法三章生效的第五天,夏音禾收到苏晓的微信。
苏晓是她大学室友,毕业后进了出版社做编辑,两人一个月总要见一两次。消息很简单:“音音,周六下午有空吗?老地方,请你喝新品。”
夏音禾正在工位上看下周的直播脚本。她抬起头,看了眼办公室对面那面玻璃,那是单向玻璃,她知道陆烬有时会在后面。虽然看不见,但能感觉到。
她回复苏晓:“好呀,几点?”
“三点吧,你最近不是忙吗?周末别睡懒觉了。”
“行。”
放下手机,夏音禾继续看脚本。但看了两行,又停下。她点开陆烬的聊天窗口,打字:“周六下午三点,我和苏晓喝咖啡,在中山路那家‘春山’。”
发送。几乎是立刻,状态栏显示“对方正在输入……”。持续了十几秒,才跳出一条回复:
【好。】
只有一个字。但夏音禾盯着那个字看了几秒,然后补了一句:“大概两小时,晚饭前回来。”
这次回复得快了些:【嗯。】
对话结束。夏音禾放下手机,重新看向脚本。但她的指尖在键盘上无意识地轻轻敲着,像在数什么。
周六下午两点四十,陆烬站在衣帽间里,对着满柜的衣服,第一次感到一种近乎荒谬的犹豫。
黑色西装太正式,像要去谈判。灰色毛衣太居家,显得刻意。深蓝色衬衫……她好像说过这个颜色衬他,但会不会太用心?
最后他选了一件最简单的白衬衫,外面套了件深灰色的羊毛大衣。
站在镜子前,他盯着自己的脸,眼下有淡淡的乌青,昨晚没睡好。他洗了把脸,刮了胡子,还喷了点须后水。柑橘和雪松的混合气息,是她上次送的。
两点五十,他开车出门。
中山路离别墅不远,十五分钟车程。但他提前一小时就出发了,因为不知道路上会不会堵,不知道停车场会不会满。
结果两点十分就到了。
‘春山’咖啡馆就在街对面,落地玻璃窗,能看见里面暖黄色的灯光和木质桌椅。陆烬把车停在斜对面的临时车位,熄了火。
车窗贴了防窥膜,从外面看不见里面。他从储物格里拿出一副墨镜戴上,然后靠进座椅里,盯着对面那扇玻璃门。
时间过得很慢。
两点三十五分,一辆出租车停在咖啡馆门口。苏晓先下车,她还是老样子,短发,穿一件姜黄色的针织衫,背个大帆布包。然后夏音禾跟着下来。
她今天穿了件浅米色的毛衣,牛仔裤,头发披着,围了一条浅灰色的羊绒围巾。下车时,风吹起她的头发,她抬手拢了拢,然后笑着对苏晓说了句什么。
陆烬的手指在方向盘上收紧。他看见苏晓亲昵地挽住她的胳膊,两人一起走进咖啡馆。玻璃门开合的瞬间,他隐约听见风铃的声音,叮铃,很轻。
她们选了靠窗的位置。夏音禾背对着街道,苏晓坐在对面,正兴奋地比划着说什么。服务员过来,夏音禾低头看菜单,侧脸在灯光下显得很柔和。
陆烬拿出手机,打开了一个加密的音频软件。他戴上蓝牙耳机,按下播放键。
是夏音禾昨晚的直播录音。她念了一首很短的诗,关于春天和候鸟。声音透过耳机传来,温软,平静,像有实体的水流,缓缓包裹住他紧绷的神经。
他闭上眼睛,深呼吸。
耳机里的声音在继续:“……它们每年都回来,不是因为这里有多好,而是因为记得。”
陆烬睁开眼,看向窗边的夏音禾。她正端起咖啡杯,小口喝着,听苏晓说话时眼睛弯起来,点头。
三点十分。耳机里的录音播完了,自动停止。陆烬摘下耳机,车厢里重新陷入寂静。太静了,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很快,很重。
他解锁手机,打开微信。光标停在和夏音禾的对话框里,他想发:“还好吗?”但删掉了。
不能发。说好不打扰的。
他退出微信,打开邮箱,处理工作邮件。但看了两封就看不进去了,目光总是不自觉地飘向对面。
三点半。夏音禾起身去了洗手间。陆烬的视线追着她的背影,直到她消失在转角。那几分钟里,他感觉自己的呼吸都变轻了,像怕错过她回来的任何一秒。
她回来了。重新坐下时,似乎往窗外看了一眼。陆烬下意识压低身子,尽管知道她不可能看见。
四点。苏晓说着说着,忽然红了眼眶。夏音禾抽了张纸巾递过去,手轻轻拍了拍苏晓的肩膀。陆烬看见苏晓靠在她肩上,小声哭了起来。
她在安慰别人。用那种温柔的、耐心的方式,就像她对他那样。
陆烬忽然觉得胸口发闷。不是嫉妒,而是一种更复杂的情绪——原来她不是只对他这样。她对所有人,都这么好。
这个认知让他恐慌。如果她对所有人都一样好,那他凭什么特别?
四点二十。苏晓情绪平复了,两人又笑起来。夏音禾拿出手机,似乎在给苏晓看什么照片。苏晓凑过去,笑得更开心了。
她们在分享什么?她的生活里,有那么多他不知道的时刻,那么多他没有参与的画面。
陆烬的手握紧了方向盘,骨节泛白。他想下车,想走过去,想坐在她旁边,想知道她们在笑什么,想知道她给苏晓看了什么照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