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清晨,校园还笼罩在薄雾中,徐卓远已经在实验室整理跨国合作项目的初步资料。窗台上那片绛红银杏叶被他小心夹进笔记本扉页。
“这么早?”封瑶推门进来,手里提着两份早餐,热气从纸袋口溢出,“猜你没吃,买了豆浆和生煎。”
徐卓远接过早餐,指尖无意相触。豆浆杯壁温热,就像那晚她递来的蜂蜜柚子茶的温度。
“我整理了李砚教授团队已发表的相关论文。”徐卓远将电脑转向她,“他们的‘情感模态交叉验证’框架与我们的‘光迹’系统兼容性很高。”
封瑶凑近屏幕,发梢轻轻扫过他的手臂。徐卓远动作微顿,随即自然地帮她将一缕碎发别到耳后。
“这个数据预处理方法很巧妙。”封瑶专注地指着论文中的一段,“我们可以借鉴到情绪特征提取环节。”
两人头挨着头讨论时,林初悄声走进实验室,举着单反相机定格了这个画面:晨光透过窗户洒在并肩而坐的两人身上,屏幕上代码与公式交错,手边的早餐还冒着热气。
“早啊。”林初笑着放下相机,“沈学长让我来拍些项目筹备的日常素材,校刊想做专题报道。”
“欢迎。”封瑶招手让她过来,“正好,你是学传播的,帮我们看看国际会议的报告结构。”
林初认真看了演示文稿:“我觉得可以在案例部分增加更生活化的场景。比如你们之前在市集做的情感可视化体验——普通人如何通过技术表达难以言说的情绪,这种故事最能打动人。”
正讨论着,实验室门被敲响。一个戴黑框眼镜、穿着格子衬衫的男生探头进来:“请问徐卓远学长在吗?”
男生叫陈然,计算机系大三学生,是看了校刊上“光迹”项目的报道慕名而来的。他手里拿着自己开发的一个情绪识别小程序,想请教算法优化问题。
“我注意到你们的系统在处理矛盾情感时准确率很高。”陈然眼睛发亮,“比如‘喜悦的眼泪’这种复杂情绪,我的程序总是识别成单一情绪。”
徐卓远和封瑶对视一眼。这个问题他们花了整整三个月才攻克。
“可以看看你的代码吗?”徐卓远让出位置。
接下来半小时,三人围在电脑前。徐卓远讲解核心算法逻辑,封瑶补充心理学理论依据,陈然边听边飞速记录。最后离开时,陈然深深鞠躬:“谢谢学长学姐!我能不能……偶尔来请教问题?”
“随时欢迎。”封瑶微笑着说,“我们实验室周四下午有固定的讨论会,感兴趣可以来参加。”
陈然离开后,林初感慨:“你们真耐心。我还以为学霸都不喜欢带新人呢。”
“学术需要传承。”徐卓远平静地说,目光却不自觉地看向封瑶。他想起了李砚教授的话——那些关于传承,关于延续未竟事业的话。
周三下午,一封来自瑞士的邮件让整个团队振奋。李砚教授正式邀请他们参与“情感计算与艺术疗愈”跨国项目,首次线上研讨会定在下周五。
“需要准备十五分钟的项目介绍,英文。”封瑶读完邮件,转向徐卓远,“你来主讲?”
“我们一起。”徐卓远已经打开新的演示文稿,“你负责艺术理论与应用前景部分,我讲技术实现。”
团队立刻分工协作。秦雪和顾言开始整理可视化案例,周睿负责优化演示用的实时演示系统。实验室的白板很快写满了时间表和任务清单。
傍晚时分,沈知行带来一个好消息:学校同意将实验室旁边的小会议室拨给他们团队使用,方便项目讨论。
“还有,国际会议的旅行资助批下来了。”沈知行将文件递给徐卓远,“包括你和封瑶两人的机票住宿。”
封瑶惊喜地接过文件。这是她第一次获得国际会议的参与机会,更别说还有资助。
“恭喜。”沈知行微笑,“江教授特别交代,要你们好好准备,这是学院今年重点推荐的项目。”
沈知行离开后,封瑶忍不住跳到徐卓远面前,眼睛亮晶晶的:“我们要一起去瑞士了!”
她的喜悦如此有感染力,徐卓远唇角扬起清晰弧度:“嗯,一起去。”
也许是太过开心,封瑶脚下一滑。徐卓远眼疾手快扶住她,两人距离瞬间拉近。实验室突然安静,只剩下电脑风扇的微弱声响。
“小心点。”徐卓远低声说,手还稳稳扶在她腰间。
封瑶耳尖微红:“地板有点滑……”
这个拥抱般的姿势持续了几秒,直到周睿故意咳嗽一声:“那个,我还在这儿呢。”
两人迅速分开,各自转身假装忙碌,却藏不住嘴角的笑意。
周五的团队讨论会上,陈然果然来了,还带来了另一个同学——心理学系的何芮,专攻艺术治疗方向。
“我看到你们项目涉及艺术疗愈,也许我能提供些专业视角。”何芮落落大方地介绍自己,拿出了一叠资料,“这是我实习时收集的案例,关于绘画如何帮助自闭症儿童表达情感。”
讨论会意外地热烈。何芮从心理学角度提出的问题,促使技术团队重新思考某些设计假设。而陈然在编程上的奇思妙想,也给了周睿新的灵感。
“这种跨学科交流太好了。”会后,秦雪边整理笔记边说,“我们应该定期邀请不同专业的同学来讨论。”
封瑶看向徐卓远,他正与陈然讨论某个算法细节,侧脸在灯光下显得专注而柔和。重生前的他,绝不会这样耐心地指导学弟,也不会如此开放地接受跨学科合作。
成长是悄无声息的,就像秋日银杏叶色的渐变。
周末,徐卓远接到母亲的视频电话。徐母在屏幕那端笑容温暖:“听你爸爸说,封教授对你印象很好?”
“封叔叔很和蔼。”徐卓远耳尖微红。
“那就好。”徐母顿了顿,声音更温柔,“小远,妈妈看到你现在的样子,真的很开心。你好像……变得更开阔了。”
徐卓远沉默片刻:“因为遇到了值得的人,和值得做的事。”
“那就好好珍惜。”徐母眼里有光,“对了,下个月我和你爸爸结婚纪念日,想请封瑶来家里吃饭,方便吗?”
“我问问他。”徐卓远嘴角不自觉上扬。
挂断电话后,他立刻给封瑶发消息。不到十秒就收到回复:“当然愿意!需要我准备什么吗?”
“你人来就好。”徐卓远打字,想了想又补充,“我妈说她来准备,让你别客气。”
“那帮我谢谢阿姨!”后面跟着一个开心的表情。
徐卓远看着手机屏幕,忽然想起重生前那个孤独的自己。那时的手机通讯录里,除了家人和必要的工作联系,几乎没有任何想要主动分享生活的人。
而现在,他的生活被填满了——有团队的欢声笑语,有学术上的共同追求,有深夜讨论后的互道晚安,有早餐时自然而然的分享,有想到好笑事情第一时间想要告诉的人。
周日下午,封瑶提议去图书馆查一些艺术治疗的最新文献。两人在古籍阅览区找到了几本英文原版专着,坐在靠窗的位置并肩阅读。
阳光从百叶窗缝隙漏进来,在书页上投下斑驳光影。封瑶读到关键处,习惯性地用指尖划过文字,轻声念出重点。徐卓远侧头看她,目光从她专注的眉眼,落到她轻动的唇,再到她无意识卷着发梢的手指。
“怎么了?”封瑶察觉他的目光。
“没什么。”徐卓远收回视线,却掩不住眼底温柔,“只是觉得,这样很好。”
封瑶微怔,随即明白他在说什么。她放下书,轻轻握住他的手:“嗯,这样很好。”
手指相扣的瞬间,图书馆的安静仿佛有了温度。远处有学生轻轻翻书,管理员推着书车经过,窗外偶尔传来鸟鸣。平凡至极的午后,却因为身旁的人而变得珍贵。
“徐卓远。”封瑶忽然轻声说,“重生后,你最大的改变是什么?”
徐卓远认真思考这个问题。许久,他才开口:“学会了接受。接受不完美的自己,接受来自他人的善意,接受生命中的不确定性,也接受……被爱的可能。”
封瑶心尖微颤。她想起重生前那个封闭阴郁的徐卓远,那个用冷漠推开全世界的少年。而此刻的他,坐在阳光里,坦然地说出“接受被爱的可能”。
“那你呢?”徐卓远反问。
“我啊,”封瑶笑了,“学会了勇敢。勇敢表达,勇敢追求,勇敢去爱,也勇敢相信——相信自己的价值,相信未来的可能,相信……你。”
最后两个字说得很轻,却在徐卓远心里激起层层涟漪。他收紧手指,将她的手完全包裹在掌心。
“封瑶。”他叫她全名,语气郑重,“这一世,我会用行动证明,你的相信没有错。”
从图书馆出来时,天色已近黄昏。银杏大道上,学生们三三两两地走着,有人抱着书,有人戴着耳机,有人笑着聊天。平凡的大学生活图景,却因为重生而显得格外珍贵。
“去吃晚饭?”徐卓远问,“学校后街新开了家云南菜,听说不错。”
“好啊。”封瑶点头,很自然地挽住他的手臂。
这个动作让徐卓远微微一怔。重生前,封瑶从未在公共场合与他有过这样亲昵的举动——那时的她太过小心翼翼,生怕逾越了什么界限。
“怎么了?”封瑶抬头看他。
“没什么。”徐卓远压下心中涌动的情绪,“只是突然觉得,这一世的秋天特别长,也特别美。”
“因为银杏叶落得慢?”封瑶故意问。
“因为有你。”徐卓远坦然回答。
封瑶脸一热,却没有移开视线。夕阳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在铺满银杏叶的路面上交叠。风吹过,金黄的叶子簌簌落下,像一场无声的雨。
他们就这样慢慢走着,走过图书馆的廊柱,走过教学楼的红砖墙,走过公告栏上贴满的海报,走过这个曾经在重生前满是遗憾、如今却充满希望的校园。
快到校门口时,封瑶的手机响了。是父亲发来的消息:“瑶瑶,你和卓远下周有空吗?你陈阿姨——你妈妈生前的朋友,从国外回来了,想见见你们。她说看过你们项目的报道,很感兴趣。”
封瑶停住脚步,将手机递给徐卓远看。
“陈阿姨是妈妈大学时最好的朋友,后来移民瑞士,在苏黎世大学任教。”封瑶解释,“她专攻艺术心理学,是陈默教授的学生。”
徐卓远立刻明白了这个巧合背后的意义:“她在苏黎世大学?李砚教授也在那里。”
“嗯。”封瑶眼睛亮起来,“世界真小,不是吗?”
“或者说,是志同道合的人终会相遇。”徐卓远轻声说。
两人站在银杏树下,秋风吹起他们的衣角和发梢。远处传来吉他社的练习声,旋律飘散在黄昏的空气里。封瑶靠在徐卓远肩头,看着天边渐变的霞光。
“徐卓远。”
“嗯?”
“如果重生是一场梦怎么办?”
徐卓远沉默片刻,然后转身面对她,双手轻轻捧住她的脸:“那就让这个梦做一辈子。我会每天醒来都告诉你,这不是梦,这是我们一起创造的现实。”
他的目光如此坚定,如此真实。封瑶忽然觉得,重生与否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此刻,是眼前的人,是他们正在携手走过的每一天。
“好。”她微笑,眼角有隐约的泪光,“那就一起创造现实。”
夜色渐浓时,他们终于走到那家云南菜馆。店面不大,却温暖明亮。老板娘热情地推荐招牌菜,墙上挂着云南扎染布,空气中弥漫着菌菇和香料的独特气息。
等菜的时候,封瑶拿出那枚银杏叶书签,在灯光下仔细端详。树枝中的叶片完整而生动,仿佛刚刚从枝头落下。
“我会一直留着它。”她说,“就想留着这个秋天所有的记忆。”
徐卓远从包里拿出一个小盒子:“其实,我也有东西给你。”
盒子里是一对简约的银质耳钉,设计成小小的银杏叶形状,叶片上刻着极细微的日期:11月7日——他们重生后正式确定关系的那天,也是银杏大道初霜的日子。
“我请首饰设计的同学帮忙做的。”徐卓远有些不好意思,“可能不够精致……”
“很漂亮。”封瑶打断他,眼睛亮如星辰,“帮我戴上?”
徐卓远小心地为她戴上耳钉。他的手指微凉,动作轻柔,生怕弄疼她。这个过程中,两人靠得很近,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
戴好后,封瑶晃了晃脑袋,银杏叶耳钉在灯光下闪烁微光:“好看吗?”
“好看。”徐卓远注视着她,目光温柔得能融化秋夜寒霜,“比任何银杏叶都好看。”
菜上桌了,热气腾腾。他们边吃边聊,从项目规划聊到大学生活,从童年趣事聊到未来梦想。平凡的一餐饭,却因为分享而变得珍贵。
离开餐馆时,月亮已经升起。走在回学校的路上,封瑶忽然说:“徐卓远,我们拍张合照吧。”
“现在?”
“嗯,就现在。”封瑶拿出手机,打开前置摄像头,“不要特意摆姿势,就像平时走路那样。”
徐卓远虽然疑惑,还是配合地靠近她。镜头里,两人肩并肩走着,身后是夜色中的街道和暖黄的路灯。封瑶按下快门时,恰好一阵风吹过,她的头发拂过他的脸颊。
照片拍得有些模糊,却格外生动自然。封瑶看着照片,满足地笑了:“这张好,真实。”
“要不要发给我?”徐卓远问。
“当然。”封瑶操作手机,忽然想到什么,“对了,你生日快到了吧?”
徐卓远微怔。重生前,他几乎不过生日。那个日子对他而言,不过是又一个孤独的日子。
“下周三。”他轻声说。
“那我们要庆祝。”封瑶认真计划,“团队一起聚餐怎么样?叫上沈学长、林初,还有陈然、何芮他们。人多热闹。”
徐卓远本想婉拒,但对上封瑶期待的眼神,话到嘴边又改了口:“好,听你的。”
“那就这么说定了!”封瑶开心地计划起来,“我知道有家私房菜馆,环境好,菜也好吃……”
她说着说着,发现徐卓远只是静静看着她,眼神温柔得像要溢出水来。
“怎么了?”她问。
“没什么。”徐卓远摇头,唇角却扬起清晰弧度,“只是突然觉得,这一世,连生日都值得期待了。”
月光洒在他们身上,将影子投在铺满银杏叶的路上。夜风吹过,叶子沙沙作响,像在低语着什么秘密。
而那些秘密,关于重生,关于救赎,关于成长,关于爱,都封存在这个秋天的每一片落叶里,等待着被温柔拾起,珍藏一生。
回到宿舍楼下时,封瑶正要道别,徐卓远忽然叫住她:“封瑶。”
“嗯?”
“谢谢你。”他轻声说,“谢谢你让我学会了庆祝生命中的每一个日子。”
封瑶微笑,上前轻轻拥抱他:“不用谢。因为你也让我学会了同样的事。”
拥抱短暂却温暖。分开时,两人都有些不好意思,却又舍不得移开目光。
“那,晚安。”封瑶说。
“晚安。”徐卓远回应,“明天见。”
“明天见。”
封瑶转身上楼,走到二楼时,她回头看向窗外。徐卓远还站在楼下,仰头看着她的方向。月光落在他身上,清冷而温柔。
她挥手,他也挥手。
这个简单的动作,却让封瑶心里涌起满满的幸福感。她想起重生前那些独自上楼的夜晚,想起那些无人等待的黄昏,想起那些没有道“明天见”的分别。
而现在,一切都不同了。
回到寝室,秦雪正在敷面膜,见封瑶进来,调侃道:“约会回来啦?耳朵上闪闪的是什么呀?”
封瑶下意识摸了摸耳钉,脸一红:“徐卓远送的。”
“啧啧,定情信物啊。”秦雪凑近看,“银杏叶?好有意义。你们俩真是,连谈恋爱都这么有学术浪漫气息。”
封瑶笑着推她,心里却甜丝丝的。洗漱后躺在床上,她打开手机,再次看那张合照。模糊的影像里,两人的笑容真实而温暖。
她将照片设为了手机壁纸。
这时,徐卓远发来消息:“安全到寝室了吗?”
“到了。你呢?”
“刚坐下。在想下周报告的事。”
“别太晚睡。”
“你也是。”
简单的对话,却让封瑶心里暖洋洋的。她想了想,又发了一条:“徐卓远,这一世能遇见你,真好。”
几秒后,回复来了:“我也是。晚安,好梦。”
封瑶放下手机,看向窗外。夜空清澈,星星点点。她想起徐卓远说的那句话——让这个梦做一辈子。
如果这是梦,她愿意永不醒来。
但这不是梦。这是他们亲手创造的现实,有温度,有重量,有银杏叶的书签和耳钉为证,有每一次牵手的心跳为证,有共同追寻的理想为证,有正在书写的未来为证。
秋夜渐深,封瑶在温暖的被窝里沉沉睡去,唇角还带着笑意。
而在另一间寝室,徐卓远站在窗前,看着那片被他捡回的银杏叶。叶子在月光下泛着柔和的色泽,叶脉清晰如生命的轨迹。
他将叶子小心夹回笔记本,翻到最新一页,拿起封父送的那支钢笔。笔尖在纸面停顿片刻,然后写下:
“重生第四百零二天。秋深,叶落,人归。学会了庆祝生日,学会了期待明天。一切都在变好,因为她在我身边。”
写完,他合上笔记本,看向窗外同样的星空。
这一世的秋天,每一片落叶都有了归处。
而他,也终于找到了自己的归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