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清晨,团队一行人乘坐地铁前往东郊。随着列车驶离市中心,窗外的景色逐渐从高楼大厦变为低矮的民居和成片的绿意。
沈清和的家位于一个老式小区深处,白墙黛瓦的独栋小院与周围环境融为一体。推开木门,仿佛进入了另一个世界——院子里种满了各种植物,从常见的月季、茉莉到罕见的蕨类和观赏竹,错落有致。一条石板小径蜿蜒通向主屋,两侧是精心打理的苔藓和石灯笼。
“好美!”顾晚晴忍不住赞叹。
“我夫人设计的。”沈清和语气中带着显而易见的自豪,“她在后院,我去叫她。”
他话音刚落,一个穿着亚麻长裙、围着园艺围裙的女子从屋后转出。她约莫三十岁,气质温婉,手上还沾着泥土。
“欢迎你们。”她微笑着走过来,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我是苏静,清和的妻子。他常提起你们。”
苏静给人的感觉像这院子一样宁静舒适。她引大家到院子里的长桌前坐下,桌上已经摆好了茶点和水果。
“随便坐,就当自己家。”沈清和说,转身进了屋。
周雨好奇地打量着院子:“苏老师,这些植物都是您亲自打理的吗?”
“大部分是。”苏静倒着茶,“园艺是我的爱好,也是工作。植物有种特别的治愈力,尤其是当你看着它们从种子一点点成长起来。”
封瑶注意到院子角落有一棵特别的枫树,叶片呈现罕见的金色。“那是金叶银杏吗?”
“眼光真好。”苏静眼睛一亮,“那是从日本引进的品种,我培育了三年才适应这里的气候。你们要是喜欢,待会可以剪几枝带回去做标本。”
沈清和端着托盘从屋里出来,上面是刚出炉的德式苹果卷。“静的手艺,尝尝。”
苹果卷香气四溢,外皮酥脆,内馅酸甜适中。大家品尝着美食,聊着项目的进展,气氛轻松愉快。
“沈教授,您和夫人是怎么认识的?”陈启好奇地问。
沈清和与苏静相视一笑。苏静说:“在柏林的一次艺术展上。那时我还是留学生,他在做博士后研究。我看中了一幅版画,但价格太高买不起,就在展厅里看了整整一下午。最后是他买下来送给了我。”
“代价是她答应陪我去听一场极其无聊的学术报告。”沈清和补充道。
“其实那场报告很有意思,关于中世纪欧洲与中国星图的比较。”苏静反驳,“只是你的德语解说太专业,我当时一半没听懂。”
“所以你现在德语比我好。”
“那是因为我需要和你的德国同事交流,不提高不行。”
他们的互动自然亲昵,让在场年轻人都心生羡慕。徐卓远看向封瑶,两人交换了一个会心的眼神。
午餐后,沈清和提议带大家参观他的书房。书房在主屋二楼,整面墙的书架上摆满了中、德、英三种语言的书籍,从厚重的学术专着到泛黄的线装古籍。
“这是唐代《开元占经》的明刻本复本。”沈清和小心翼翼地从特制书匣中取出一卷书,“虽然不是原版,但保留了完整的星图。”
封瑶凑近细看,那些用精细线条绘制的星官图在泛黄的纸页上依然清晰。“真美。”
“美,而且精确。”沈清和说,“唐代天文学家对星空的观测精度,在很多方面不亚于同时代的阿拉伯学者。可惜很多知识在传承中遗失了。”
他转向团队:“你们现在做的复原工作,不仅是复制一件仪器,更是在重建那段失传的知识链。这比任何单独的学术研究都有价值。”
这时,苏静端着一盘刚摘的草莓上楼。“别光顾着说话,尝尝刚摘的。”
草莓鲜红欲滴,甜中带酸。大家边吃边聊,话题从学术延伸到各自的未来规划。
“周雨毕业后打算做什么?”苏静问。
“我想申请慕尼黑工业大学的材料科学博士项目。”周雨说,“研究古代金属材料的耐久性。沈教授给了我很好的建议。”
“陈启和赵明呢?”
陈启挠挠头:“我想在国内的科技博物馆工作,把古代机械的原理用现代方式展现出来。”
赵明则表示:“我已经拿到一家科技公司的offer,做文物数字化复原的相关软件研发。”
苏静点头:“都是很好的方向。记住,无论选择哪条路,保持对知识本身的热情最重要。”
夕阳西斜时,沈清和提议在院子里拍张合影。大家站在那棵金叶银杏前,苏静设置了定时快门后小跑着加入。
“三、二、一——”
相机定格下年轻的笑脸和身后的满园绿意。
临别前,苏静真的为每人准备了一小枝金叶银杏,细心用湿棉包裹住切口。“插在水里能保持一周,干了之后做书签也很漂亮。”
沈清和则送给每人一本小册子——《柏林科技博物馆馆藏东亚文物精选》。“如果你们的模型通过初选,明年春天我们可能在柏林再见。”
回程的地铁上,团队还在兴奋地讨论着今天的见闻。
“沈教授和夫人真好。”顾晚晴感慨,“那种默契和相互支持,是我理想中的关系。”
“是啊,既独立又相依。”林薇说。
封瑶低头看着手中的银杏枝,叶片在窗外透入的光线下几乎透明。她感觉到徐卓远轻轻碰了碰她的手,转头对上他温柔的目光。
“在想什么?”他低声问。
“在想时间。”封瑶说,“有些人用二十年培养一棵树,有些人用二十年研究一段历史,有些人用二十年经营一段感情。都是需要耐心的事。”
徐卓远握住她的手:“我们不需要二十年。”
封瑶笑了:“对,我们已经有很多个第一次了。”
回到学校后,团队投入到模型最后的完善工作中。有了沈清和的指导和清华团队的协助,进度比预期更快。到第三周周末,核心模型已经完成,可以进行演示录制。
周一下午,实验室变成了临时摄影棚。封瑶负责操作仪器,徐卓远解说原理,其他人各司其职——调整灯光、控制摄像机、准备备用零件。
“开始。”
电动机启动,浑象仪的核心部件开始缓缓转动。黄道环上的刻度精确移动,星象盘上的铜制星点随着徐卓远的解说依次亮起。当代表北斗七星的七颗星点同时亮起时,整个模型达到了设计的完美同步。
“停!”封瑶关掉电源。
实验室安静了一秒,随即爆发出掌声。
“太棒了!”顾晚晴跳起来,“一次过!”
徐卓远和封瑶相视一笑。这不仅是模型演示的成功,更是整个团队三个月来努力的结晶。
视频经过简单剪辑后,当晚就发往了德国。随邮件附上的还有沈清和的推荐信和团队每个成员的介绍。
“现在就是等待了。”发送成功后,封瑶长舒一口气。
“不管结果如何,我们已经做到了最好。”徐卓远说。
接下来的一周,团队进入了难得的休息期。金属工艺课程告一段落,李师傅给每个人都打了高分。“你们是我教过最特别的一批学生。”他说,“不仅学技术,更在传承某种精神。”
周五晚上,团队在常去的火锅店聚餐庆祝。热气腾腾的火锅,喧闹的人声,年轻的笑脸,构成了这个秋夜最温暖的画面。
吃到一半,封瑶的手机响了。是国际长途。
她示意大家安静,接通电话:“您好?”
电话那头是德语,然后是切换成英语的女声:“请问是封瑶小姐吗?这里是柏林科技博物馆东亚展策展办公室。我们收到了你们的浑象仪模型方案和演示视频。”
所有人的心都提了起来。
“经过评审委员会讨论,我们决定正式邀请你们的团队参与‘东亚古代科技文明’特展。”对方的声音带着笑意,“模型成功通过初选,请于十一月底前提交详细技术参数和运输方案。正式参展通知将通过邮件发送。”
挂断电话后,封瑶呆呆地看着手机,又看看围坐在桌旁、屏息等待的伙伴们。
“我们……”她的声音有些哽咽,“通过了。”
短暂的寂静后,欢呼声几乎掀翻火锅店的屋顶。
“太好了!”
“成功了!”
“干杯!必须干杯!”
杯子碰在一起,饮料四溅,笑容在每个人脸上绽放。这是属于团队的胜利,更是对三个月来所有汗水与坚持的最好回报。
聚会持续到很晚。离开时,秋夜的凉风吹散了火锅的热气,却吹不散心中的暖意。
徐卓远和封瑶并肩走在回学校的路上。街灯将他们的影子拉长又缩短。
“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讨论这个项目吗?”徐卓远说,“在图书馆那个角落,你拿出那本《新仪象法要》。”
“记得。那时你还觉得我是个怪人,拿着本古籍说要复原唐代仪器。”
“现在我觉得,遇到你是我最大的幸运。”
封瑶停下脚步,转身面对他。街灯的光晕染在她脸上,柔和了轮廓。
“徐卓远,”她认真地说,“无论你去柏林,还是我去任何地方,我们要记住今晚的感觉——这种一群人为了共同目标努力、然后共享成果的喜悦。这种联结,比任何单独的成功都珍贵。”
徐卓远点头,将她被风吹乱的头发别到耳后:“我保证,无论走到哪里,都不会忘记团队的力量,不会忘记我们共同的起点。”
他们继续往前走,手不知不觉牵在一起。这一次,不再是偷偷摸摸,而是坦然地在月光下、在街道上、在这个见证了他们成长的城市里,光明正大地牵手。
到宿舍楼下时,封瑶没有立即进去。她从包里拿出那个铜制书签,在路灯下看了又看。
“下周你就要走了。”
“嗯。”
“记得用我送的钢笔写信。”
“记得。”徐卓远从口袋里取出那条星星项链,却没有还给她,而是解开扣子,小心地戴在自己脖子上,“我的星星先保管在这里。等你在柏林还给我那条时,我们再交换。”
封瑶笑了:“好。”
她踮起脚尖,这次没有亲脸颊,而是轻轻地、郑重地吻了他的唇。一个短暂却坚定的吻,如同一个无声的承诺。
“一路平安,徐卓远。在柏林等我。”
“一定。”
封瑶转身上楼,这次没有回头。因为她知道,有些离别不是为了结束,而是为了更好的重逢。而他们之间的联结,已经足够强大,能够跨越任何距离。
徐卓远站在路灯下,直到她房间的灯亮起,才转身离开。手指拂过胸前的星星吊坠,金属的凉意逐渐被体温温暖。
夜空清澈,繁星点点。他想起沈清和书房里那些古老的星图,想起唐代天文学家在千百年前仰望的同一片星空,想起封瑶说的那句话——
“我们看的是同一片星空。”
是的,无论身在何处,星空之下,心向一处。这大概就是青春最美好的模样:有梦想可追,有伙伴同行,有喜欢的人可等,有整个未来在前面展开。
而这一切,都从一个重生后的决定开始,从一句“我想试试”起步,从一个团队的形成,从一个不可能的目标,走到了今天。
德国科技博物馆的大门已经为他们打开,更大的世界正在前方等待。但今夜,就让星光作证,让秋风为凭,让这个平凡的秋夜成为记忆里不灭的灯火,照亮所有即将开始的远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