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波茨坦返回柏林的列车上,窗外雪景绵延。封瑶整理着相机里的照片,徐卓远则在笔记本上记录着下周与施密特孙女会面的准备事项。
封瑶将相机转向他,屏幕上是一张在工厂围墙边拍的照片:“我打算把‘四海为家’这四个字的特写洗出来,也许可以送给安娜女士。”
“她会喜欢的。”徐卓远微笑,目光落在她冻得微红的手指上,自然地握住,“手这么冷,手套呢?”
“放在包里了。”封瑶任他握着,心里泛起暖意。
这种自然的亲昵,在重生前是他们之间从未有过的。那时的徐卓远总是保持距离,封瑶也不敢靠近。而现在的每一次触碰,都像是弥补着上一世青春里那些遗憾的空白。
---
回到柏林后的第二天,冬季学期正式开始了。
清晨的柏林大学主楼前,学生们裹着厚外套匆匆走过。封瑶抱着一叠资料,在图书馆门口遇到了徐卓远。他身边站着一位金发女生,正热情地说话。
“徐!”封瑶走近时,徐卓远立刻转头,眼睛亮起来。
“女朋友”三个字他说得自然,封瑶却还是心头一跳。重生前,他从未在任何场合这样称呼过她。
莉娜推了推圆框眼镜,笑容灿烂:“我申请了柏林大学的访问学者项目,刚批下来!没想到这么快又见面了。”
“太好了。”封瑶真诚地说,“你的专业背景对我们的研究会有很大帮助。”
“我也这么想。”莉娜从包里掏出平板电脑,“看,我已经开始整理施密特家族的资料网络了。施密特最小的孙女吗?”
三人边聊边走进图书馆,在靠窗的位置坐下。莉娜展现出德国学者特有的严谨和热情:“我查到了,安娜教授的母亲是中国人,所以她有四分之一的华人血统,中文名字叫施安雅。”
“什么?”封瑶惊讶,“这信息太关键了。”
“所以她会对这段历史如此感兴趣。”徐卓远若有所思,“家族记忆和个人身份认同交织在一起。”
莉娜点头:“而且她去年出版了一本关于二十世纪初在德中国工程师的书,其中有一章专门写陆文渊。”
封瑶立即在图书馆系统里检索,果然找到了那本书。当她看到书中陆文渊的照片时,呼吸一滞——那是在波茨坦工厂院子里拍的,年轻的中国工程师穿着工作服,与卡尔·施密特并肩站着,两人手中各拿着一杯啤酒,笑容自然。
“这张照片……”徐卓远轻声说,“我们之前没见过。”
“安娜教授的个人收藏。”莉娜指着图片说明,“她同意我们使用这些资料。”
正说着,封瑶的手机响了。是父亲从国内打来的视频电话。
“瑶瑶,柏林下雪了吧?”屏幕上,封父穿着家居服,背景是家里的客厅,“注意保暖,你妈给你寄了暖宝宝和厚袜子,记得查收。”
“知道了爸。”封瑶微笑,将摄像头转向窗外,“你看,雪刚停。”
徐卓远礼貌地起身想回避,封瑶却拉住他的袖子,对着屏幕说:“爸,这是徐卓远。”
徐卓远身体微僵,随即调整表情,对着镜头认真打招呼:“叔叔好。”
重生前的他,从未正式见过封瑶的父母。那时的他觉得这些家庭关系太麻烦,刻意保持距离。而此刻,他忽然意识到这是多么重要的仪式。
封父在那边笑了:“小徐啊,瑶瑶常提起你。你们在德国互相照应,我们放心多了。”
简单的对话,却让徐卓远心头涌起复杂的情绪。上一世,他错过了太多这样的温暖时刻。
挂断电话后,封瑶轻声说:“我爸以前总担心我在国外孤单。现在他能放心了。”
“是我该感谢你,”徐卓远握住她的手,“给我机会成为让你家人放心的那个人。”
莉娜在一旁微笑看着,适时转移话题:“说到家庭,我有个提议——既然安娜教授是混血,或许我们可以组织一次小型的工作坊,邀请在柏林的华裔学者和德国学者一起,探讨跨文化技术交流的历史。”
“好主意。”封瑶眼睛一亮,“舒尔茨教授肯定支持。”
---
接下来的几天,徐卓远和封瑶的生活重新回到校园节奏。但这一世的校园生活,与重生前截然不同。
周三下午,经济学系的教学楼里,徐卓远刚结束助教工作,在走廊遇到了封瑶。她抱着一摞书,正和一个德国女生交谈。
“这就是我说的徐。”封瑶笑着介绍,“索菲,我的德语学习伙伴。”
索菲是个活泼的柏林本地姑娘,大方地和徐卓远握手:“终于见到真人了!封瑶总提起你,说你是超级学霸。”
徐卓远有些不好意思:“她夸张了。”
这种坦率的夸赞,在重生前是不可能的。那时的封瑶在他面前总是小心翼翼,生怕说错话。而现在的她,能如此自然地表露欣赏。
三人一起去学生餐厅吃饭。索菲好奇地问:“你们是怎么认识的?在柏林吗?”
徐卓远和封瑶对视一眼。重生前,他们高中同校三年,却几乎没说过话;重生后,是封瑶主动敲开他的门,开始了这段全新的关系。
“在中国就认识了,”封瑶简单地说,“但真正了解彼此,是在柏林。”
“真浪漫。”索菲笑着说,“像电影一样。”
饭后,索菲有课先离开。徐卓远和封瑶漫步在校园里,冬日的阳光稀薄却明亮。
“重生前这个时候,”徐卓远忽然说,“我们应该在图书馆的两端,各自学习,一整天都不会说一句话。”
“嗯。”封瑶点头,“我记得你总是坐在靠窗的第三排,我坐在最后面的角落。”
徐卓远惊讶:“你记得这么清楚?”
“因为总忍不住看你。”封瑶坦然地说,“那时觉得你像遥远的星星,明亮但冰冷。想靠近,又害怕。”
徐卓远停下脚步,转身面对她:“对不起,重生前的我那么冷漠。”
“不用道歉。”封瑶摇头,“那时的我们都还没学会如何靠近。重要的是现在。”
她伸出手,他立刻握住。十指相扣的温度,在冬日的空气里格外清晰。
---
周五晚上,舒尔茨教授组织的读书会在系里的小会议室举行。除了徐卓远和封瑶、莉娜,还有三位德国研究生和两位中国访问学者参加。
“我祖父卡尔晚年常提起陆文渊先生,”安娜用流利的中文说,“他说那是他青年时代最重要的朋友之一。可惜战争切断了所有联系。”
她分享了更多信件内容。除了技术讨论,两个年轻人还交流了许多生活琐事:陆文渊教卡尔写毛笔字,卡尔带陆文渊去听柏林爱乐乐团的演出,他们一起在波茨坦的湖边野餐,争论中西哲学的差异……
“这些信件让我看到了历史的另一面,”一位中国访问学者感慨,“不是宏大的叙事,而是具体的人与人之间的联结。”
讨论结束后,徐卓远和封瑶留在最后整理资料。舒尔茨教授走过来,拍拍徐卓远的肩:“你们的项目进展很好。安娜教授建议,春季可以在汉堡举办一个小型展览,展出这些信件和实物。”
“我们一定会全力配合。”封瑶说。
教授离开后,会议室只剩下他们两人。窗外天色已暗,校园里的路灯一盏盏亮起。
“累吗?”徐卓远问。
“有点,但很开心。”封瑶收拾着笔记本,“这种充实的感觉,重生前很少有过。”
徐卓远走到窗边,望着外面的灯光:“重生前,我总在追逐一些虚无的目标,却错过了身边真实的温暖。这一世,我不想再那样了。”
封瑶走到他身边,轻声说:“你已经不一样了,徐卓远。这一世的你,会主动关心人,会承认自己的不完美,会珍惜当下。”
“是你教会我的。”他转头看她,“你的勇气和温柔,治愈了我很多。”
这句话说出口时,徐卓远感到一种释然。重生前,他从不承认自己需要“治愈”,总以完美的外壳示人。而此刻,他能坦然接受自己的脆弱,也愿意让别人走进他的内心。
封瑶没有说更多,只是轻轻靠在他肩上。这个简单的动作,却包含了所有的理解与接纳。
---
周末,莉娜提议去柏林东郊的一个老工业区改造的艺术区考察。那里曾是民主德国的工厂区,如今遍布画廊、工作室和咖啡馆。
“我想看看不同的工业遗产改造案例,”莉娜说,“为波茨坦的项目找灵感。”
三人漫步在红砖建筑间,墙上满是色彩鲜艳的涂鸦。在一家由老锅炉房改造的咖啡馆里,他们遇到了意想不到的人。
“封瑶?徐卓远?”
声音从身后传来。两人回头,看见一个穿着黑色大衣的中国男生站在不远处,脸上带着惊喜的笑容。
“周明宇?”封瑶认出对方,是他们在国内大学的学长,比她高两届。
“真是你们!”周明宇走过来,“我在柏林工业大学交换,刚来一个月。没想到能遇到熟人。”
互相介绍后,五人找了张大桌子坐下。周明宇的专业是建筑保护,对工业遗产改造很感兴趣。他听说了波茨坦的项目后,立刻说:“我可以帮忙做建筑测绘和3d建模,这是我的强项。”
“太好了。”莉娜兴奋地说,“我们正缺这方面的专家。”
交谈中,周明宇提到一个信息:“其实我外公也是老工程师,五十年代在东北的工厂工作。他常说,那时候有不少德国专家原件,有些人留下了珍贵的技术笔记。”
“真的吗?”徐卓远敏锐地捕捉到这条线索,“那些资料还在吗?”
“应该还在我舅舅那里。”周明宇说,“我回头问问,如果有价值,可以扫描发给你们。”
世界的网络就这样一点点连接起来。封瑶看着眼前热烈讨论的人们,忽然意识到:重生不只是弥补个人遗憾,更是打开了更多可能性,让原本平行的人生轨迹产生了交汇。
离开艺术区时已是傍晚。周明宇和他们交换了联系方式,约定下周一起吃饭。莉娜先回住处,剩下徐卓远和封瑶慢慢往地铁站走。
街边的圣诞市集还在营业,空气中飘着热红酒和烤杏仁的香味。徐卓远买了两杯热巧克力,和封瑶站在旋转木马旁喝着。
“上一世的这个时候,”封瑶看着旋转的木马,“我在准备考研,每天宿舍、图书馆、食堂三点一线,觉得自己很孤独。”
“我也一样。”徐卓远说,“只不过我的孤独是自己选择的,我以为不需要任何人。”
“现在呢?”
“现在,”他转头看她,热气的氤氲中,她的脸显得格外柔和,“我发现有人陪伴的感觉,比任何学术成就都温暖。”
封瑶笑了,眼睛弯成月牙:“徐卓远,你越来越会说话了。”
“只对你说。”他认真道。
这一刻,不需要更多言语。重生给予他们的不只是第二次机会,更是看清什么真正重要的智慧。那些青春期的自卑、退缩、恐惧,在互相的陪伴中慢慢消融,取而代之的是日益坚定的自我和温柔珍惜彼此的能力。
地铁上,封瑶靠着徐卓远的肩膀睡着了。他轻轻调整姿势,让她靠得更舒服些,然后拿出手机,给母亲发了条消息:“妈,柏林下雪了。我一切都好,有好好吃饭,也有好好珍惜身边的人。”
几分钟后,母亲回复:“儿子,你长大了。妈妈为你骄傲。”
看着这句话,徐卓远眼眶微热。重生前,他从未让父母真正放心过,总用冷漠掩饰内心的不安。而这一世,他学会了表达,学会了接受爱,也学会了去爱。
这才是真正的成长——不是变得更完美,而是变得更完整。
地铁在隧道中穿行,窗外一片黑暗,但车厢内灯火通明。封瑶在他肩上动了动,喃喃说了句梦话。徐卓远低头,在她发间落下一个轻如雪花的吻。
波茨坦的冬青藤在冰雪中依然常青,而他们的故事,也在柏林冬日里持续生长,向着春天延伸。那些被弥补的遗憾、被治愈的伤口、被重建的信任,都化作继续前行的力量,温柔而坚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