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台之上,风雪似乎都被那股无形的帝王威压所震慑,竟在姬渊周身三尺之外倒卷而出。
大周皇帝姬渊,此刻正冷冷地俯瞰着底下那些几乎陷入癫狂的权贵子弟。
在众人眼中,他是慷慨赐予长生机缘的千古一帝;但在陈默眼中,那张威严的面孔下,分明是一张拉满了弦、正等着猎物撞向箭头的巨弓。
猎物越是兴奋地蹦跶,猎人指尖的杀意便越是浓烈。
“为大周贺!为陛下贺!”
狂热的呼喊声如排山倒海般在大峡谷中回荡。那些平日里自诩清高的世家公子,此刻个个呼吸粗重,眼神死死盯着那瓶“星辰髓”,恨不得立刻化作一头饿狼冲上台去。
贪婪就象是一把无形的火,将这些人的理智烧成了灰烬,却又把他们心中求长生的渴望炼成了最上等的“引子”。
就在这满场躁动不安的时候,一道清冷得不带半分人间烟火气的倩影,如一抹飘飞的白雪,悄然落在了陈默的身侧。
那女子白衣胜雪,怀中抱着一口通体碧绿的长剑,清冷的眸子里仿佛盛着一汪终年不化的寒潭。
道天宗圣女,李清歌。
“哟,哪儿来的狐媚子?”
陈默还没开口,一旁的姬雪见已经象是一只被踩了尾巴的小豹子,瞬间炸了毛。
她身形一闪,极其自然地横在了陈默身前,一双英气逼人的大眼睛满是敌意地打量着李清歌。
姬雪见这种“疯批”性子,向来是不讲道理的。在她的地界里,陈默就是她圈养的“私产”,谁敢多看一眼,她都想上去剜了人家的眼珠子。
陈默见状,只能无奈地摸了摸鼻子,伸手按住姬雪见那由于气恼而微微起伏的香肩,轻声安抚道:“姑奶奶,收收火气。这位是道天宗的清歌圣女,不是什么狐媚子。”
“道天宗?”姬雪见冷哼一声,看向李清歌那张清丽绝伦、几乎不输给自己的俏脸,危机感更重了,嘴里嘟囔道,“仙门里出来的,更会勾引人。陈默,你给我记住了,你要是敢被她那股子清冷劲儿给偷走了心,我回头就把你阉了。”
陈默苦笑摇头,转而看向有些局促的李清歌,温和道:“清歌姑娘,这寒风萧瑟的,不在道天宗的看台上待着,找陈某作甚?”
李清歌抿了抿淡樱色的嘴唇,原本那股子拒人于千里之外的仙气,此刻竟隐隐透着几分迷茫与纠结。她那双好看的秋水长眸低垂着,手中的长剑被她攥得指节发白。
良久,她才缓缓开口,声音有些沙哑:“陈默,这几日……我翻来复去想了许久。宗门此番入神都的种种行径,确实诡异。还有师尊对我的态度,象是……一件即将祭天的牲畜。我……”
说到这里,李清歌张了张嘴,终究是没能再说下去。
她是圣女,自幼在道天宗长大,信仰便是宗门。
她不知道该怎么办。这神都象是一座巨大的磨盘,而她身后的那些道天宗弟子,不过是即将被磨碎的豆子。她想救他们,却发现自己连立足之地都快没了。
找陈默,或许只是出于一种近乎直觉的求生欲。这个男人,是这浑浊神都里唯一敢对她不敬、却又让她觉得真实的人。
陈默是什么人?那是两世为人、心窍比莲蓬还多的主儿。
他只看一眼李清歌那微微颤斗的长睫毛,就明白了这清冷仙子心中的挣扎。
“清歌姑娘放宽心。”陈默收敛了那副不正经的笑意,声音里带着一股让人心安的沉稳,“你若真想护着你那些师弟师妹,待会儿进了猎场,便率弟子跟紧我。我陈某人虽没什么大本事,但这西山的雪……还冻不着我护着的人。”
李清歌原本已经做好了被陈默挖苦的准备。在她心里,陈默这坏胚子定会讥讽她:“哟!这不是高高在上、不食人间烟火的宗门仙子吗?怎么也落到要求我这纨绔凡夫救命的地步了?”
她甚至已经想好,若是陈默嘲讽,她便立刻扭头离去,哪怕死在猎场,也要守住那点可怜的骄傲。
“抱歉,陈公子,是清歌莽撞了……”她低着头,声音细若蚊蝇,正准备转身。
“唉?”
李清歌的话说到一半,象是被施了定身法一般僵住了。
她缓缓抬起头,那张原本清冷孤傲的脸上写满了茫然,一双大眼睛里满是不可思议。
由于吃惊,她头顶那一撮倔强的呆毛不自觉地翘了翘,配合着那副“我是不是听错了”的懵懂表情,竟平添了几分让人恨不得咬一口的呆萌感。
“你……你愿意帮我?”她讷讷地问道。
陈默看着她这副从未见过的娇俏模样,嘴角微微上扬,半真半截地调笑道:“当然愿意。毕竟爱美之心人皆有之,这世间若是少了清歌姑娘这样一朵名花,岂不是太无趣了些?看着美好的花朵被泥泞摧残,任谁心里都会不落忍吧。”
李清歌哪里听过这种直白得近乎调情的夸赞?
原本苍白如纸的小脸瞬间染上了一层红晕,连那耳根子都烫得厉害。
她慌乱地低下头,声若蚊吟地“恩”了一声,手指搅弄着腰间的剑穗,哪里还有半点道天宗圣女的威严。
陈默瞧着有趣,心中那股玩心大起,下意识地便伸出手去,想揉一揉那撮可爱得过分的呆毛。
可他的手才刚伸到半空,一股让他后脑勺发凉的杀意,从左侧席来。
陈默僵硬地扭过头,只见姬雪见正冷笑着看着他,一只手已经摸到了后腰的短匕上,那眼神仿佛在说:“陈默,你那只爪子要是敢落下去,本郡主今天就让你知道什么叫血洒西山。”
“咳……”陈默悻悻地缩回手,顺势摸了摸自己的下巴,正色道,“清歌姑娘,废话不多说,一会只管跟紧我就行。”
说着,他从怀中掏出一枚特制的传音玉符,趁着姬雪见不注意,一把塞进李清歌那温凉如玉的小手里,随后凑近她的耳边,压低声音道:“记住,无论发生什么,听到唢呐声,立刻往我这边靠,千万……别跟丢了。”
李清歌只觉得一股浓烈的男子气息扑面而来,那压低的声音象是一根羽毛,划过她的心尖,痒得她浑身一颤。
她脸颊绯红如醉酒,也没敢看陈默的眼睛,抓起玉符便逃也似地跑回了道天宗的队列。
陈默看着那道曼妙白影略显慌乱的背影,笑着摇了摇头。
“呦,这不是爱花爱美的陈大公子吗?”
姬雪见阴测测的声音从身后传来,陈默只觉得一股寒意顺着尾椎骨直冲天灵盖。他连忙转身,正好对上姬雪见那双快要喷出火来的眸子:“陈默,你胆子肥了啊?当着我的面调戏道天宗的小狐狸,你是真觉得我这柄剑扎不穿你的狐皮大氅?”
“哪儿能啊!”陈默连哄带骗地一把揽住姬雪见的肩膀,在那如温玉般的耳垂边呵气道,“雪见,你才是这神都最明艳的那朵海棠,李清歌那是宗门牵扯太深,我若不护着点,待会儿道天宗那些老杂毛要是借题发挥,咱们的局就乱了。我这叫……大局为重。”
姬雪见哼了一声,虽然知道这家伙在胡说八道,但听到那句“最明艳的海棠”,心底的飞醋终究还是散了大半。
她偏过头去,语气依旧生硬,却藏不住那一丝羞涩:“就你歪理多。不过我警告你,进了猎场,你要是敢护着她比护着我勤快,看我不阉了你。”
陈默抹了一把额头的冷汗,连声称是。
转过头看向高台时,他眼神中闪过一丝阴厉。
若是真的让李清歌这帮弟子在冬狩里折损了,道天宗那些正愁找不到借口入局的老怪物定会瞬间发难,到时候大周这锅水会乱成什么样,谁也说不准。
为了自己的计划,这朵“冰山雪莲”,他还真得护住了。
当然,这种话是绝对不能对姬雪见说的。否则,以这小疯子的脾气,真能当场让他体验一把什么叫太监王爷。
远处,皇帝姬渊那慷慨激昂的致辞终于接近了尾声。
他高举起盛满星辰髓的玉瓶,阳光照射下,那如梦似幻的流光映照在他那张红润的脸上,显得无比神圣。
“大周的儿郎们!去吧!为你们的长生,为大周的江山——”
“去狩猎这这大地的造化吧!”
随着姬渊最后一声暴喝,整座西山猎场响起了低沉而苍凉的号角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