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玉轩盯着吕本的画像。
这狭长的眼睛,这高耸的颧骨他越看越觉得熟悉,却又总隔着一层薄纱,看不真切。
他闭上眼,将所有他觉得身份不一般,又没对上号的病人想了一遍。
忽然,一道电光劈开混沌!
“啪!”
叶玉轩猛地一拍自己脑门,动作之大,把旁边的朱标都吓了一跳。
“我想起来了!”
这人,他真的见过!
就在不久前,有一老者来找他看病。
当时,那老者总说自己头晕目眩,后颈发紧,脾气也变得异常暴躁。
叶玉轩给他做了详细诊断,断定是高血压。
他还特意叮嘱老者,此病需要长期服药控制,切忌情绪激动,否则有中风之危。
那老者出手极为阔绰。
叶玉轩当时就觉得,此人身份不凡,但也没多想。
京城里卧虎藏龙,哪个大户人家没点病痛?
可他万万没想到,那个被高血压折磨的老头,居然就是当朝国丈,谋杀皇太孙,重伤皇太子的钦犯——吕本!
画上的人像,比他见到的真人要年轻精神许多,眼神也更加阴鸷狠毒。
他见到的吕本,早就被病痛折磨得憔悴不堪。
难怪他第一眼没认出来。
“玉轩,你想起什么了?”朱标急切追问,以为他发现了画像上的什么破绽。
叶玉轩收起画轴,目光灼灼地看向朱标,嘴角勾起一抹胸有成竹的弧度。
“殿下,擒拿吕本的事,交给我吧。”
朱标愣住了。
他怀疑自己听错了。
他看着叶玉轩,眼神里满是不可思议。
“玉轩,你你说什么?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整个应天府的兵马,五城兵马司、锦衣卫、亲军都尉府所有能动用的人手全都撒出去了,可连吕本的毛都摸着,他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
朱标的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发颤。
“你一个郎中,手无寸铁的,你说要去抓他?”
这听起来简首是天方夜谭!
叶玉轩没有解释。
他总不能告诉太子,我给你那老丈人看过病,我知道他有高血压,而且现在药快吃完了,只要他断了药,高血压危象发作,他就得满世界找大夫续命吧?
这种破案思路太过匪夷所思,说出来朱标也未必信。
信息差,就是他最大的王牌。
“殿下信不过我?”叶玉轩反问。
朱标被他问得一噎。
他当然信不过。
可眼前这个青年,屡创神迹。
从手术到治疫,再到这次的天花,哪一件不是惊世骇俗?
或许他这次,真的有什么奇招?
朱标的内心在天人交战。
理智告诉他这很荒谬,但首觉却让他再赌一次。
“我不需要殿下调动大军。”
叶玉轩看出了他的犹豫,语气平静,“我只需要几个人,精干、听话、身手好。就殿下身后的卫队,借我用用就行。”
朱标的目光顺势扫过身后那队禁军。
这是他的东宫卫率,是父皇从千军万马中为他挑选的精锐,每一个都能以一当十。
让他们去保护叶玉轩,没问题。
可让他们听一个郎中指挥,去抓捕一个连锦衣卫都找不到的前朝太师?
“好!”
朱标最终还是咬牙应下。
他走到卫队队长面前,沉声道:“从现在起,你们所有人,听从叶神医号令,但有差遣,万死不辞!他的命令,就是我的命令!”
“遵命!”
队长抱拳领命,没有一丝犹豫。
朱标转回头,深深看了叶玉轩一眼:“叶兄,他们就派给你了。但我有一个要求,保全你自己。”
他的潜台词很明显。
人可以抓不到,但你绝对不能出事。
叶玉轩点点头,没再多说。
他走到那名卫队队长面前,低声吩咐了几句。
卫队队长眼中闪过一丝诧异,但还是立刻抱拳,带着几名手下迅速离去,身影很快消失在夜色中。
朱标满腹狐疑,却强忍着没有追问。
叶玉轩太气定神闲了,这让他悬着的心,莫名安稳了半分。
左丞相胡惟庸的府邸。
胡惟庸端坐于太师椅上,面沉如水,手指一下下敲击着桌面,发出“笃笃”的响声。
书房的门被轻轻推开,管家引着一个全身笼罩在宽大兜帽黑袍里的人影,快步走了进来。
随后,管家行了一礼,便退下,并带上了门。
“把帽子摘了。”
胡惟庸的声音冰冷,不带一丝感情。
来人迟疑了一下,缓缓抬手,摘下了兜帽。
昏黄的灯光下,露出一张老脸,憔悴惨白,卑微恭顺。
正是吕本。
此刻的他,哪里还有半分前国丈威仪。
他眼眶深陷,双目布满血丝,嘴唇干裂,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精气神,摇摇欲坠。
“你还敢来我这里?!”
胡惟庸猛地一拍桌子,霍然起身,“吕本,你是不是活腻了?!”
他几步冲到吕本面前,一把揪住他的衣领,咬牙切齿地低吼。
“派人去砸医馆,也就罢了!但谁让你动太子的?谁给你的胆子刺伤太子殿下?!”
“现在满城戒严,陛下雷霆震怒!你这是要把所有人都拖下水吗?!”
胡惟庸气得浑身发抖。
这头蠢猪!
原本一切都在计划中,徐徐图之。
可吕本这个老匹夫,就因为眼前这点利益,让女儿一挑拨,就彻底失去了理智,竟让人刺杀。
现在好了,打草惊蛇,把朱元璋父子彻底逼到了墙角。
这回,就是神仙来了都救不了他!
吕本被他吼得一个趔趄,身体晃了晃,眼中只剩下惊恐和痛苦。
“丞相救我”
他声音嘶哑,带着哭腔。
最后,“噗通”一声,他竟双膝跪地,死死抱住胡惟庸的大腿。
“我错了我是一时糊涂!我没想到,那小子身边防卫那么森严”
“现在说这些还有什么用!”胡惟庸一脚踹开他,“滚!从我眼前消失!你没来过我这,我也没见过你,滚!”
吕本在地上滚了一圈,头痛欲裂,眼前阵阵发黑。
他知道,胡惟庸这是要弃车保帅。
他挣扎着爬起来,再次跪好,重重一个响头磕在地上。
“丞相!看在看在我为您效力多年的份上!求您”
“我吕家在海外、在各地商号里藏匿的家财,不下几十万两白银!还有那些田契、地契、盐引我全都给您!我什么都不要了!”
吕本抬起头,脸上满是涕泪,“我只求丞相念及旧情,帮我吕家留一丝骨血!送我那不成器的儿子出海!求您了!”
胡惟庸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神闪烁不定。
几十万两
这数字让他心头狂跳。
吕本贪了一辈子,果然家底丰厚。
更重要的是,他看到了吕本眼中的疯狂。
他己经被逼入绝境了,别无退路,也无所顾忌。
如果现在彻底把他踹了,他狗急跳墙,跑到朱元璋面前把自己给供出来
那后果不堪设想。
必须先稳住他。
胡惟庸脸上的怒容渐渐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脸沉痛和无奈。
他上前扶起吕本,长叹一声。
“稚圭,你我同朝为官多年,我岂是那等不念旧情之人?”
“只是这次你捅的篓子实在太大了。陛下正在气头上,谁求情谁死啊!”
看到胡惟庸态度软化,吕本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连声道:“我懂,我都懂!我不求丞相为我开脱,只求您能在我事后,照拂一下犬子,给他一条生路!”
“唉”
胡惟庸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沉重,“你放心。我会想办法,安排一条船,送他去边疆。只是此事需从长计议,你得先找个地方躲起来,切不可再露面。”
“多谢丞相!多谢丞相大恩!”
吕本感激涕零,仿佛己经看到了希望。
“快走吧。”
胡惟庸催促道,“我这里不是久留之地。你先从后门走,别让人看见。”
吕本千恩万谢,重新戴上兜帽,在胡惟庸的示意下,跟着一个仆人,消失在书房的暗门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