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标见状,也不再言语,亲自送叶玉轩出门。
月凉如水,宫道幽深。
长长的甬道上只有他们二人,内侍和宫人都远远缀在后面,灯笼的光晕在青石板上拖出两道摇曳的人影。
朱标的脚步有些沉重,他几次侧头,目光都落在了叶玉轩那只被血浸透的袖子上。
空气里还残留着淡淡的血腥味。
这血,是他儿子的杰作。
于情于理,叶玉轩都可以拂袖而去,任由允炆在偏执的死胡同里彻底疯魔。
这甚至对朱标自己,对他的嫡长子朱雄英,都是一件好事。
一个疯癫的次子,构不成任何威胁。
朝中那些蠢蠢欲动的吕本余党,也将彻底失去最后一面旗帜。
可他没有。
“叶先生”朱标终于开口,声音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沙哑,“今日之事,孤,谢过了。”
这声感谢,发自肺腑,却又无比复杂。
叶玉轩仿佛没听出他语气里的万千沟壑,只是轻笑了一声。
“殿下言重了。”
他停下脚步,迎着朱标探寻的目光,缓缓举起自己受伤的手臂,神色坦然。
“医者父母心。在医者眼中,没有恶贯满盈的病人,只有需要救治的躯体和灵魂。他即便是个十恶不赦的罪人,躺在了我的病榻上,我也只会将他当做自己的孩子一般,尽力施救。”
这番话,光明正大。
朱标却觉得,自己仿佛更看不透眼前这个人了。
他真的是这样想的吗?
还是说,这只是又一层完美的面具?
叶玉轩像是看穿了他的疑虑,话锋一转,语气变得轻松起来。
“其实,关于人性善恶,自古便有争论。孟子言性善,荀子言性恶,吵了几千年,也没个定论。我嘛,一介草民,妄议圣贤,私心里还是更倾向于性善之说。”
“哦?”
朱标来了兴趣,心中的戒备和猜疑稍稍褪去。
“殿下请想,一块璞玉,落在画师手里,能雕琢成传世珍宝。
若是落在屠夫手里,恐怕只能当一块磨刀石。玉还是那块玉,本质未变,只是后天的际遇和雕琢之人不同罢了。”
叶玉轩的目光投向远处深沉的宫墙,意有所指。
“允炆殿下自幼长于吕氏身边,耳濡目染,难免会沾染一些偏颇的想法。
他还小,像一张白纸,别人在上面画了什么,他就以为世界就是什么样。他不懂甄别,更不懂对错。只要未来善加引导,未必不能将这张画,重新裱糊,绘上更壮丽的山河。”
他收回目光,对着朱标微微一笑,“殿下,留步吧。”
说完,他便转身,宽大的袖袍在夜风中划出一道潇洒的弧线,毫不拖泥带水地融入了宫门外的夜色里。
朱标站在原地,久久未动。
他看着叶玉轩消失的方向,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双手。
重新裱糊,绘上山河
他是在暗示自己,允炆这孩子,还有救,而且,这柄“玉”是好是坏,全看自己这个“画师”如何落笔吗?
一股奇异的感觉从心底升起。
他第一次觉得,自己那个次子,或许不仅仅是个麻烦,更可能是一块有待雕琢的璞玉。
玉轩医馆。
自从宁国公主的身份曝光后,她非但没有搬回公主府,反而更加理首气壮地在医馆里住了下来。
医馆后院被她彻底霸占,几个机灵的小丫鬟将这里打理得井井有条,甚至还从宫里移栽了几株名贵的牡丹。
用她自己的话说:“本公主这辈子就认定叶玉轩了!他是个君子,男未婚女未嫁,谁敢多说一句闲话,我就撕了他的嘴!我住我未来夫君家里,天经地义!”
这番惊世骇俗的言论,让整个京城的勋贵圈子都炸了锅,却也让所有人都不敢再置喙分毫。
叶玉轩回到医馆时,后院灯火通明。
他刚一踏进院门,就看到马皇后和宁国公主正坐在石桌旁,似乎在说着什么。
桌上还摆着几碟精致的糕点和一壶热茶。
“回来了!”
宁国第一个发现他,立刻从石凳上弹了起来,像一只归巢的雀鸟,欢快地迎了上来。
可当她看清叶玉轩手臂上那触目惊心的血迹时,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取而代之的是滔天的怒火。
“你的手!谁干的?!”
她的声音陡然拔高,“说!是谁伤了你!我去剐了他!”
“宁国,不得无礼。”
马皇后也站了起来,她的脸色同样不好看,但更多的是担忧。她快步走来,一把拉住叶玉轩的手臂,看着那被血浸透的衣料,心疼得首蹙眉。
“叶先生,这这是怎么了?允炆那孩子”
叶玉轩轻轻抽回手,对着两位身份尊贵的女性安抚地笑了笑。
“皇后娘娘,殿下,无妨,一点小伤。”
他看向马皇后,语气平缓地解释:“允炆殿下心中积郁太深,悲伤和恐惧找不到出口,便化作了攻击。孩子心性,可以理解。我己经用言语疏导过,他的情绪稳定多了,只是”
“只是心病还需心药医,他被吕氏灌输了太多仇恨,想要扭转过来,并非一日之功。”
听到吕氏,马皇后的眼圈瞬间就红了。
她松开手,用帕子按着眼角,声音里带上了哭腔。
“作孽啊真是作孽啊!”
她转过身,泪水潸然而下。
“我那可怜的孙儿他才多大一点怎么就摊上了吕氏和吕本那样的母族!那是他的亲娘,亲外公啊!却把他往火坑里推!他的命怎么就这么苦啊!”
这位掌管着大明后宫,平日里端庄慈愛的国母,此刻哭得像个伤心欲绝的普通祖母。
宁国见状,心里的火气也被冲淡了不少,她走上前,轻轻拍着马皇ou的后背,却不知该如何安慰。
“娘娘,您别太伤心了。”叶玉轩的声音适时响起,温和而有力量,“这种病症,并非无药可医。”
马皇后闻言,猛地回过头。
“真的?允炆他他还有救?”
“当然。”
叶玉軒的眼神清澈,他打了个比方。
“娘娘请想,这就好比一根骨头,小时候长歪了,甚至被人为地掰断,错位地长了起来。看着是长好了,其实内里全是畸形和隐患。”
他的话吸引了马皇后和宁国的全部注意。
“想要它真正痊愈,恢复如初,唯一的办法,就是把它重新打断。”
“啊?!”宁国惊呼出声。
马皇后也是一脸惊駭。
叶玉轩的神情卻沒有絲毫變化,他像是闡述著一個最簡單不過的醫理。
“过程会很痛,甚至比第一次断裂时更痛。但只有这样,我们才能剔除掉那些错位的碎骨,将骨头重新对正,用夹板固定好,讓它在正确的位置上,慢慢愈合。”
“最终,它会变得比从前任何时候都更笔首,更坚固。”
他看着面露不忍的马皇后,一字一句,清晰无比。
“允炆殿下的心,就是这根长歪了的骨头。想要救他,就必須要有将它‘打断’的决心和勇气。这是一个医者的判断。”
这番话,如同一记重锤,敲在马皇后心上。
她怔怔地看着叶玉轩,看着他脸上那悲天悯人的神情,泪水渐渐止住了。
是啊,长痛不如短痛。
与其让允炆带着满心仇恨和偏执,痛苦扭曲地活一辈子,不如现在狠下心,让他经历一次剜心刮骨般的重塑!
她终于下定了决心,对着叶玉轩,郑重地行了一礼。
“一切,就拜托叶先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