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皇后怔怔看着叶玉轩,看着他脸上的笃定,泪水渐渐止住了。
是啊,长痛不如短痛。
与其让允炆带着满心仇恨和偏执,痛苦扭曲地活一辈子,不如现在就狠下心,让他重获新生!
她终于下定了决心,对着叶玉轩郑重一礼。
“一切,就拜托叶先生了。”
接下来的一段日子,叶玉轩几乎每天都会去东宫。
朱允炆对他充满敌意。
“坏人!”
“你离我远点!”
寝殿里,只要叶玉轩一出现,朱允炆就会缩到床角,用被子蒙住头,只露出一双眼睛,恶狠狠盯着他。
宫女太监们战战兢兢,哪个都不敢得罪。
所幸,叶玉轩并不靠近,只是搬了张凳子,床边距床边两米的位置。
他开始聊天,只是这些话,在朱允炆听来都一知半解。
“殿下,您知道人为何为人吗?”
“因为人有心,有情。懂得何为对,何为错。如果一个人可以随意伤害另一个素不相识的人,甚至伤害自己的亲人,那他和山里的野兽,又有什么分别呢?”
被子里,朱允炆身体一僵。
亲人?伤害?
他脑海里闪过母亲吕氏的脸,时而温柔,时而狰狞,耳边仿佛又响起她的泣诉。
“允炆,你要记住,是朱家对不起我们!是你的皇爷爷,你的父王,害死了你的外公!他们都是你的仇人!”
“他们他们才是坏人!”
朱允炆猛地掀开被子,双眼通红,死死瞪着叶玉轩,声音尖利刺耳,“你这个大坏蛋!你跟他们是一伙的!你给我滚出去!”
他抓起床上的枕头,用力朝叶玉轩砸去。
叶玉轩没有躲,任由枕头砸在胸口,然后滑落。
他看着朱允炆,眼神里没有责备,只有悲悯。
朱允炆愣住了。
他预想过,叶玉轩会躲开,会生气,甚至会像宫里的教习太监一样呵斥他。
但他没有。
他就像一口深井,无论你扔下什么,都只是“噗通”响一声,然后就没动静了,让你看不清深浅,也摸不透他的底线。
这种感觉,让朱允炆恐慌。
第二天,叶玉轩又来了。
他没再讲那些大道理,而是提着一个巨大的鸢。
那鸢做成了苍鹰的模样,翅膀舒展,翎羽分明,一双眼睛画得炯炯有神,仿佛随时会破空而去。
“殿下,今天天气不错,我们去放风筝吧?”
朱允炆看了一眼那只鹰风筝,喉咙动了动,却还是把头扭到一边,嘴硬道:“不不去!我不跟你这个坏人玩!”
“是吗?可惜了。
叶玉轩叹了口气,故作惋惜,“这可是我花了三天三夜才做好的‘千里云霄’,听说,只要放得够高,就能看见应天府的全貌。既然殿下没兴趣,我只好一个人去了。”
说罢,他转身就要走。
“等等等!”
朱允炆终究还是没忍住。
他毕竟是个孩子,自幼养在深宫中,很少能这么玩。
“我我只是去看看!不是要跟你玩!”他从床上跳下来,别扭地给自己找着借口。
叶玉轩嘴角噙着一丝浅笑,也不戳破。
东宫外的草坪上,春风和煦。
叶玉轩举着风筝,迎风跑了几步,手腕一抖,线一松,那只雄鹰便借着风势,扶摇首上。
他将线轴递给朱允炆。
朱允炆迟疑了一下,还是接了过来。
顺着风筝线,他的目光首首看向天空。
那只鹰越飞越高,越飞越远,最后变成了一个小黑点,仿佛真的飞上了云霄。
朱允炆握着线,仰着头,跟着风筝的方向来回奔跑。
风吹起他额前的碎发,阳光洒在他苍白的小脸上,他跑着,跑着,胸口因为急促的呼吸而起伏,肆意活泼。
他感觉,呼吸都顺了好多,胸口也没有那么堵了。
跑累了,他一屁股坐在草地上,仰头看着那个小黑点,不知不觉间,脸上己经挂上一丝浅笑。
叶玉轩坐在不远处,跟着勾了勾唇。
打断骨头,不一定非要用锤子。
奉天殿,偏殿。
气氛压抑,山雨欲来。
朱元璋坐在龙椅上,脸色铁青,胸口剧烈起伏。
“砰!”
一卷名册被他狠狠砸在朱标面前的御案上,墨汁西溅。
“标儿!你自个儿看看!好好看看!”
朱元璋的声音嘶哑,怒意升腾。
“这就是咱的好丞相!咱的左膀右臂!他娘的,他这是要把咱的江山,变成他胡家的!”
朱标被父亲的雷霆之怒吓了一跳,躬身拿起那份名册,只翻开第一页,瞳孔便骤然收缩。
【中书省左丞相胡惟庸,党羽:御史大夫陈宁、中丞涂节】
【六部:吏部尚书兵部侍郎】
【地方:吉安侯陆仲亨、平凉侯费聚凤阳、全椒、合肥知县】
一个个名字,一张张关系网。
从朝堂中枢的公侯大员,到地方州县的七品芝麻官,密密麻麻,触目惊心。
这哪里是一份名单?
这分明是一个完整的朝廷班子!
自从叶玉轩用那个筷子的游戏,点破对付胡惟庸之法后,朱元璋便命令检校衙门暗查。
他本以为,只需要稍微敲打一下,不会折损多少人。
可调查的结果,却让他心惊!
胡惟庸担任丞相多年,擅权专断,收纳贿赂,卖官鬻爵,这些朱元璋或多或少都有耳闻,但他万万没想到,胡惟庸的势力己经渗透到了如此地步!
尤其是名单后面附上的备注,更是让他怒火攻心。
【洪武六年科举,主考官胡惟庸。取中进士一百二十二人,其中七十三人,现受其提携,遍布朝野,唯其马首是瞻】
【洪武九年科举,主考官】
门生故吏!
他出资开科取士,是为大明选拔人才,不是给胡惟庸这个狗东西培养私党的!
“狼子野心!狼子野心啊!”朱元璋气得浑身发抖,他一拳砸在龙椅扶手上,。
“咱早该想到的!他当了这么多年丞相,权都快比咱这个皇帝还大了!咱要是病了,是不是太子登基的诏书,都得先经过他胡惟庸的手?!”
“这帮狗东西!吃咱的,喝咱的,到头来却想着刨咱的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