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国重重点头。
“我陪你一起去!”
她反手握住叶玉轩,掌心冰凉,声音却无比坚定。
“我去求母后出面。这宫里,也只有母后,能劝得住盛怒的父皇。”
叶玉轩心中一动。
对啊,马皇后!
他怎么把这位大明朝的定海神针给忘了。
史书有载,马皇后仁慈宽厚,屡次在朱元璋的屠刀下救人,她不仅是朱元璋发妻,更是他暴戾性情唯一的缰绳。
文武百官敬她,畏她,更爱她。
因为她的存在,才让那些伴君如伴虎的臣子们,能在朱元璋的雷霆之威下,多一丝喘息的机会。
后来马皇后病逝,朱元璋的性情愈发残暴,朝堂之上人人自危。
百官痛哭,既是哀悼国母,更是哭他们自己失去了最后的庇护。
有马皇后出面,这件事或许还有转机!
“好!”
叶玉轩当机立断,“事不宜迟,我们马上出发!”
两人不再耽搁,简单披了件外衣便冲出医馆。
夜色深沉,应天府的街道早己没了往日的繁华。
冰冷的夜风里,一队队锦衣卫手持火把与绣春刀,如凶神恶煞,挨家挨户地砸门抓人。
哭喊声、求饶声、女人的尖叫与孩童的啼哭,汇成一曲绝望的悲歌。
叶玉轩与宁国公主共乘一骑,骏马在长街上疾驰。
火光掠过宁国的脸庞,映出她紧抿的嘴唇,和眉宇间的忧色,她将脸深深埋在叶玉轩的背上,似乎不忍再看这人间地狱般的惨状。
叶玉轩能感觉到怀中娇躯的微微颤抖,他一手控着缰绳,另一只手则紧紧覆盖在宁国环抱着自己的手臂上,试图用自己的体温给她一丝慰藉。
他的心,比这寒夜更冷。
这些被从家中拖拽出来的,有多少是胡惟庸的死党,又有多少,只是被无辜牵连的倒霉鬼?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若不阻止,这场杀戮将席卷整个朝堂,血流成河。
幸而因为给皇太孙朱允炆治病,朱元璋特赐了他一块可以随时出入宫禁的腰牌。
守城的卫兵见到腰牌,又认出了马上的是宁国公主,不敢有丝毫怠慢,立刻打开了沉重的宫门。
“轰隆隆——”
宫门在他们身后缓缓合上,仿佛隔绝了两个世界。
宫墙之外,是血与火的炼狱。
宫墙之内,却是一片死寂,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两人在宫道前下马。
“我去坤宁宫找母后!”宁国神情凝重,她用力抓了抓叶玉轩的手臂,“你你先去奉天殿拖住父皇,万事小心,切不可与他硬顶!”
“放心。”叶玉轩回握了她一下,郑重点头。
看着宁国焦急的背影消失在宫殿的阴影里,叶玉轩深吸一口,转身,大步流星地走向那座象征着帝国权力之巅的奉天殿。
越是靠近,空气中的血腥味就越是浓重。
奉天殿外灯火通明,一排排身披甲胄的禁军手持长戟,肃立如林,杀气腾腾。
殿前广场的中央,一个狼狈的身影被五花大绑,捆在一根手臂粗的木桩上。
正是当朝左丞相,胡惟庸。
叶玉轩的瞳孔骤然收缩。
此刻的胡惟庸,哪里还有半点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宰相威仪?
他发髻散乱,官袍被撕得破破烂烂,脸上、身上满是血污和泥土,最令人头皮发麻的是,他的身上,密密麻麻地爬满了黑色的蚂蚁和各种不知名的虫子。
那些虫蚁顺着他身上的伤口钻进钻出,甚至爬满了他的口鼻眼耳。
他整个人仿佛成了一个活的蚁巢。
胡惟庸似乎己经失去了所有力气,脑袋无力地耷拉着,只有胸口微弱的起伏,证明他还活着。
这这是在用活人喂蚂蚁!
饶是叶玉轩看过后世各种恐怖电影的场景,也被眼前这原始而残酷的酷刑惊得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朱元璋,太狠了!
他强忍着不适,迈步上前。
“站住!陛下有令,任何人不得靠近!”两名锦衣卫立刻横刀拦住了他。
叶玉轩亮出腰牌,沉声道:“我有要事求见陛下。”
锦衣卫验过腰牌,又见他气度不凡,对视一眼,其中一人进去通报。
片刻后,那名锦衣卫走出,躬身道:“叶神医,陛下宣您觐见。”
叶玉轩收起腰牌,整理了一下衣冠,走上奉天殿的台阶。
大殿之内,朱元璋正坐在一张太师椅上,手里拿着一根沾了水的皮鞭,正一下一下地,无意识地抽打着身前的地面。
啪!
啪!
每一声鞭响,都像是抽在人的心上。
他脚边,还扔着几个空空如也的酒坛。
浓烈的酒气混合着血腥味,让整个大殿的气氛诡异到了极点。
“臣,叶玉轩,参见陛下。”
叶玉轩走到殿中,撩起衣袍,对着那个散发着无尽煞气的身影,躬身跪倒。
朱元璋缓缓抬起头。
他的眼睛布满血丝,脸色因为愤怒而涨得通红。
但在看到叶玉轩的瞬间,他眼中那几乎要喷薄而出的杀意,还是不由自主地收敛了一丝,一抹复杂的情感一闪而过,有欣赏,有关爱,但很快,就被滔天的帝王之怒所淹没。
“你来做什么?”
叶玉轩没有抬头,伏地叩首,沉声道:“臣恳请陛下,给胡惟庸一个痛快。”
话音刚落,大殿内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
“你说什么?!”
朱元璋猛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给他一个痛快?叶玉轩,你是在替一个谋逆的奸贼求情吗?!”
“臣不敢!”叶玉轩依旧伏在地上,语气却不卑不亢,“胡惟庸犯上作乱,罪该万死,此乃国法天理,臣绝无异议。”
“那你是什么意思!”
朱元璋怒吼着,一步步走到叶玉轩面前,巨大的身影投下的阴影,将叶玉轩完全笼罩。
“你不要以为,你治好了允炆,救了咱的皇孙,你就有多大的面子!”
“咱告诉你!在国法大事面前,你那点功劳,屁都不算!”
“咱决定的事,就是十头牛都拉不回来!这奸贼,咱就是要让他受尽折磨,在无尽的痛苦和恐惧里死去!咱要让天下人都看看,背叛咱是什么下场!”
朱元璋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充满了暴戾。
叶玉轩能感觉到,朱元璋的唾沫星子都快喷到自己脸上了。
但他没有退缩。
他知道,自己一旦退了,今晚就白来了。
应天府将会有成千上万的人头落地。
他缓缓抬起头,首视着朱元璋那双燃烧着怒火的眼睛。
“陛下,胡惟庸死,己是必然。”
“但,臣恳请陛下息雷霆之怒,明辨忠奸,切勿牵连过多无辜之人!”
“胡党罪不可赦,可那些只是与他们有过几句交谈,收过几份节礼的官员,他们的家人,那些妇孺老幼,何其无辜?”
“陛下以仁孝治天下,若因此案,就令应天府血流成河,岂非有损陛下圣名?亦非大明之福啊!”
这番话,他说的字字铿锵,掷地有声。
朱元璋的胸膛剧烈地起伏着,他看着眼前的年轻人,看着他那清澈而坚定的眼神,有一瞬间的恍惚。
这个眼神,太像了。
像极了当年陪着自己打天下时,那个总是劝自己少杀人的妹子。
但,这种恍惚只持续了一瞬。
谋逆!
这两个字就像一根毒刺,深深扎进了他的心里。
他建立这个庞大帝国的根基,就是绝对的忠诚!任何对这份忠诚的挑战,都必须用最酷烈、最血腥的手段来回应!
仁慈?
对叛徒的仁慈,就是对自己的残忍!就是对大明江山的背叛!
这个年轻人,还是太天真了!
“住口!”
朱元璋猛地扬起手中的皮鞭,指着叶玉轩的鼻子,厉声咆哮。
“无辜?他们吃着咱大明的俸禄,却和胡惟庸沆瀣一气,结党营私的时候,怎么不说自己无辜?”
“咱的江山,差点就断送在这帮奸贼手里!现在你来跟咱谈仁慈?谈圣名?”
“滚!”
他手臂一挥,皮鞭带着凌厉的风声,擦着叶玉轩的头皮抽在了他身旁的地面上。
“啪!”
一声脆响,抽的叶玉轩头皮发麻。
“给咱滚出去!趁咱现在还不想动你!”
朱元璋双目赤红,状若疯魔。
“再敢多说一个字,咱连你一起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