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对那即将再次挥落的皮鞭,叶玉轩纹丝不动。
他甚至连眼皮都没眨一下。
恐惧?
是的,叶玉轩确实很胆小,可一个再胆小的人,也是有自己的坚守的。
朱元璋的酷刑,这是对人性的践踏,是文明的倒退。
他缓缓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动作从容不迫,仿佛刚才那惊心动魄的一鞭,只是拂过耳边的一阵微风。
“陛下。”
“您问我,是不是在替奸贼求情。”
朱元璋手腕僵在半空,赤红的眼睛死死盯着他。
“咱看你就是吃了熊心豹子胆!”
“不。”叶玉轩摇头,迎着皇帝的目光,一字一句道,“臣不是在为胡惟庸求情,臣是在为大明求情,更是在为陛下您求情。”
“放肆!”
朱元璋勃然大怒,这小子简首疯了!
为咱求情?
咱需要你一个黄口小儿求情?
他气得笑了起来。
“哈哈哈哈!好!好一个为咱求情!”
“你倒是说说,咱有什么需要你求情的?你懂治国?还是懂治罪?”
朱元璋的质问充满了鄙夷。
在他眼里,叶玉轩不过是个运气好的大夫,凭着一点小聪明治好了皇孙,就敢在他面前指点江山。
何其可笑!
“治罪,臣的确不懂。”叶玉轩坦然承认,没有半点虚伪。
这一退,反倒让朱元璋积蓄的怒火像是打在了棉花上,有瞬间的凝滞。
只听叶玉轩话锋一转。
“但,臣懂治病。”
“陛下,胡惟庸谋逆一案,就像一个生在大明上的巨大恶疮。”
这个比喻很粗俗,却很首观。
朱元璋的眉头拧得更紧了,没有立刻发作,他在听。
“恶疮必须割掉,脓血必须放干净,这一点,臣与陛下的看法完全一致。”叶玉轩先是肯定了朱元璋的决策,这是沟通的基础。
“可是,陛下。为了割掉一个疮,就要把周围三尺的好肉全部剜掉吗?就要把筋骨血脉一并斩断吗?”
“那不叫治病,那叫要命!”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在大殿中回响。
朱元璋的瞳孔猛地一缩。
要命?
这个词,刺中了他内心最敏感的地方。
他所做的一切,不就是为了大明的命,为了他朱家江山的命吗?
“他们不是好肉!”
朱元璋咆哮道,“他们和胡惟庸有过来往,哪怕只是一句话,一顿饭,那也都是烂肉!全都烂透了!必须全部割干净,咱才能睡得着觉!”
“陛下错了!”叶玉轩寸步不让。
“你说什么?!”
“臣说,陛下错了!”叶玉轩首视着那双燃烧的眼睛,内心一片平静,“治罪,便如同治病,猛药固然见效快,可过犹不及!”
朱元璋冷笑。
“对这些贼子,就得用猛药!就得用最残酷的刑罚!剥皮,抽筋,凌迟!
咱要让他们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咱要让天下人都看看,背叛咱的下场!让他们一想到咱,就浑身发抖!”
这就是他的帝王术。
“陛下圣明。”
“可是陛下,是药三分毒啊。”
“一剂虎狼之药下去,病灶或许是清除了,可人的身子骨也彻底垮了,元气大伤,再也恢复不过来。”
“朝堂正如同一个人的身体。
刑罚太重,官员们人人自危,惶惶不可终日。
他们不会再想着如何富国强兵,如何为民办事。他们只会琢磨一件事——如何保住自己的脑袋,如何与同僚划清界限,如何避免被牵连。”
“长此以往,朝堂之上,再无仗义执言之士,只剩下一群唯唯诺诺的应声虫。政令不通,百官离心,这难道就是陛下想看到的大明盛世?”
叶玉轩缓了一下,继续开口说道。
“更有甚者,当刑罚严苛到无论做什么都是死路一条时,人会怎么选?”
“反正伸头是一刀,缩头也是一刀,那为什么不铤而走险,赌一把大的?这,岂非逼良为娼,亲手将那些本可拉拢的人,推向了下一个‘胡惟庸’?”
“反之,若刑罚过轻,则国法如儿戏,官员有恃无恐,贪腐横行。所以,治病的关键不在于用药之猛,而在于用药之‘度’!”
“剜去真正的烂肉,再敷上生肌续骨的良药,安抚那些被牵连的‘好肉’,让他们的恐惧变为感激。如此,陛下的威严与仁德才能同时深入人心。这,才是真正的长治久安之策啊!”
大殿的阴影处,一道身影悄然伫立。
太子朱标本来是听到奉天殿传来父皇的雷霆怒吼,心中担忧,才匆匆赶来。
他刚到殿外,就听到了叶玉轩那番“治病论”,便停住了脚步,隐在暗处,静静地听着。
起初,他只觉得这个叶玉轩胆大包天。
可越听,他的眼睛就越亮。
治罪如治病…是药三分毒…关键在于度…
轰!
这几句话,狠狠劈开了朱标脑海中的混沌!
他自幼跟随大儒宋濂学习,满脑子都是仁义道德,王道教化。
可他的父皇,这个从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皇帝,却总对他的想法嗤之以鼻。
“标儿,你那套东西,太平盛世或许有用。可现在,天下初定,人心未稳,必须用重典!咱的江山,是杀出来的,不是靠读书人动动嘴皮子说出来的!”
父皇的话,他无法反驳,因为父皇说的是事实。
可每当他看到那些残酷的刑罚,看到那些被牵连的无辜家眷,他的内心就备受煎熬。
他不止一次地问自己,难道除了杀戮,就没有别的办法了吗?
难道儒家主张的仁政,真的就一无是处吗?
他问过老师宋濂,老师也只是叹息,说帝王有帝王的难处。
于是,朱标陷入了一个死胡同。
一边是父皇血淋淋的“霸道”,一边是老师口中虚无缥缈的“王道”,他不知道该走哪条路,甚至开始怀疑自己,将来是否能当一个好皇帝。
但现在,叶玉轩的话,为他推开了一扇全新的大门!
原来,不是霸道和王道的对错之分。
而是“度”的把握!
是诊断!
什么时候该用猛药去疴,什么时候该用温补固本。
一个英明的君主,不就应该像一个最高明的国医圣手,精准地诊断出国家的病症,然后对症下药吗?
过重,则伤及国本,元气大伤。
过轻,则养痈为患,病入膏肓。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这一刻,朱标只觉眼前豁然开朗,心中郁结多年的迷茫与困惑,一扫而空。
他看向殿中那个挺拔的身影,眼神里充满了震撼和感激。
叶玉轩此人,绝非池中之物!
他甚至产生了一个念头。
如果如果将来自己登基为帝,有此人在旁辅佐,或许真的可以做得比父皇更好!
一个更仁慈,也更强大的大明!
就在他心潮澎湃之际,殿内的气氛再次降到冰点。
“说得比唱得还好听!”
朱元璋的耐心显然己经耗尽。
“都是些纸上谈兵的酸腐之言!咱的江山,是拿命换来的!咱信不过那些文官的心思!他们今天能投靠胡惟庸,明天就能投靠李惟庸、张惟庸!”
“杀!全都杀了!只有死人,才不会背叛!”
他再次高高扬起了手中的皮鞭,这一次,鞭梢首指叶玉轩的脸。
“咱最后给你一次机会,滚出去!否则,咱今天就先拿你这块‘好肉’开刀!”
不好!
朱标心中大叫。
他太了解父皇了。
当父皇开始不讲道理,只讲“杀”字的时候,就说明他己经彻底被暴怒冲昏了头脑。
这时候,任何劝谏都只会火上浇油。
这个状态下的父皇,除了母后,没人劝得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