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沉寂,城防营的大门紧闭。
门房里,几个老弱病残的守门兵丁正围着一张破桌聚赌。
骰子撞击碗底的脆响,混杂着污言秽语,懒洋洋的传出很远。
刘虎带着主力出城,偌大的营地几乎成了一座空营。
仅有的几盏灯笼在风里晃荡,把一道道歪斜的影子投在地上,摇晃不定。
几道黑影贴着营墙的阴影处,手脚并用,悄无声息的翻了进来。
落地时动作极轻,没有惊动一片落叶。
为首的正是黑塔。
他身后十几名精壮流民,都换上了从兵痞身上扒下来的城防营号服。
衣服大小不一,穿在身上显得滑稽,可在这夜色里,足够以假乱真。
李牧给的营地地图,黑塔早已在脑子里过了几十遍。
他抬手,比了一个简单的手势。
众人立刻分散,很快消失在各自目标的阴影里。
唯一一队巡逻兵打着哈欠走过,脚步拖沓,兵器与甲叶的碰撞声都透着一股有气无力。
黑塔一行人屏住呼吸,紧贴墙根,直到巡逻兵的脚步声远去。
他们的目标明确。
营地最深处,刘虎的私人营帐,以及旁边那座独立的仓库。
营帐里没人,一股酒气混合着劣质熏香的味道扑面而来,呛得人想打喷嚏。
黑塔没在里面浪费时间,李公公的命令是直取仓库。
他带着两名手下,猫腰来到仓库门前。
门上挂着一把大铜锁,锁身布满铜绿,看起来有些年头了。
一个外号“猴子”的瘦小汉子从怀里摸出一根磨得发亮的铁丝。
他蹲下身,将铁丝探入锁孔,耳朵紧紧贴在冰凉的锁体上。
夜很静,静得能听到他额角汗水滴落的声音。
“咔哒。”
一声轻微的机簧跳动声。
锁开了。
猴子松了口气,慢慢将锁取下,整个过程没有发出半点多馀的声响。
黑塔推开沉重的木门。
门一开,一股浓烈的味道涌了出来,是铁器混着桐油和皮革的气味。
这是军械库特有的味道,冰冷中带着一丝血腥气。
月光从门缝里挤进来,照亮了仓库内的一角。
只一眼,这群人的呼吸都顿住了。
这分明是个私人军械库!
左边墙下,是一排排崭新的制式长刀,刀鞘的黑漆反射着冷光,数量至少在百把以上。
右边,几十捆羽箭堆成小山,箭羽簇新,箭头锋锐,一看就是刚出厂的军造监货色。
往里走,有几个大木箱叠放着,顶上那个箱子盖没盖严。
从缝隙里,能看到里面叠放整齐的铁甲甲片,在月光下泛着幽暗的光。
这些全是兵部的制式军械,数量远超一个城防营都尉的正常损耗配给。
更重要的是,没有入库登记的痕迹。
私藏军械,等同谋逆。
“头儿……这、这……”一个汉子声音发干,他想说发财了,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喉咙发紧。
他看到的,是堆积如山的死罪。
黑塔摇了摇头。
他记得李公公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
“谁敢乱碰,手剁了。”
黑塔的声音很轻,却让那几个心思活泛的汉子打了个哆嗦。
他们亲眼见过李公公杀人,那份利落,他们这辈子忘不掉。
黑塔指着里面的箱子。
“搬两件铁甲,再拿一捆箭。”
众人不敢多问,依言照办。
铁甲入手沉重冰凉,那份分量压在手上,让人心里也跟着一沉。
他们迅速退出仓库,猴子将锁重新挂好,一切恢复原样。
黑塔领着人,来到营帐外不远的草料堆旁。
这是一个半人高的干草堆,散发着干草的清香。
“扔进去,草盖上,别盖太严。”
两件铁甲和一捆羽箭被胡乱塞进草堆,黑塔又抓了几把干草撒在上面,刻意弄出一种仓促藏匿、半遮半掩的样子。
做完这一切,他带着人悄然退走,转眼就消失在黑暗中。
……
同一时间,安北城南,鬼市。
这里是安北城一个肮脏又鲜活的角落,三教九流,龙蛇混杂。
空气里混杂着酒气、汗臭和廉价香料的味道,直往人鼻孔里钻。
一个穿着短褂的汉子,正是赵四。
他挤在人堆里,正跟几个地痞吹牛喝酒,脸上挂着憨厚的笑。
三碗劣酒下肚,赵四的脸涨得通红,他压低声音,神神秘秘的开口。
“哥几个,听说了没?最近有批家伙要出手,价钱便宜得跟白捡似的。”
他说话时,眼珠子还特意朝四周转了转,一副生怕被人听见的模样。
“家伙?嘛玩意儿?”一个尖嘴猴腮的地痞立刻凑了过来,眼中放光。
赵四没说话,只是比了个割喉的手势,又用手指在沾满酒水的桌上,画了一个扭曲的“刀”字。
“军械?!”
地痞的酒意瞬间醒了大半,背后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这可是掉脑袋的买卖。
他先是一惊,但下一刻,眼里就只剩下贪婪的光。
掉脑袋的买-卖,才意味着天大的富贵。
赵四做了个“噤声”的手势,从怀里摸出几枚铜钱拍在桌上,摇摇晃晃的挤出人群,很快消失不见。
他一句话都没多说。
他知道,这个消息已经足够让那些贪心的人自己找上门来。
消息传得飞快,不到一炷香的功夫,就在鬼市里炸开了锅。
“低价军械”四个字,成了今晚鬼市里人人都在议论的话题。
鬼市最大的茶楼顶层,一个留着山羊胡的中年男人,正慢条斯理的用杯盖撇去茶沫。
他是鬼市的管事人,三爷。
一个伙计碎步上楼,在他耳边低语了几句。
三爷端着茶杯的手,停在半空。
军械?还低价?
他比谁都清楚,安北城能流出军械的,除了几大营,就只有城防营的刘虎有这个胆子,也有这个贪心。
他立刻察觉到事情不对劲。
这里面,有机遇,更有杀机。
他将茶杯轻轻放在桌上,发出一声脆响。
“去。”
三爷眯起眼,只说了一个字。
“查清楚,是谁在放货。记住,动静要小,别惊动了不该惊动的人。”
……
静心苑。
田垄间,禾苗已经长到半尺高,月光洒下,每一片叶子上都泛着银光。
李牧蹲在地头,用一根树枝在地上划拉着。
几颗石子,几段枯草,在他手下,变成了一个简陋的沙盘。
沉清月提着食盒走来,脚步很轻。
她已经习惯了李牧这副模样,在深夜里,一个人对着一堆泥土石子出神。
她看不懂那代表着什么。
但她能感觉到,那里面的布局,充满了冰冷的算计和对人心的利用。
李牧的每一次出手,都精准得吓人,也冷酷得让她心底发毛。
“你这样活着,不觉得累么?”
她终于开口,声音被夜风吹得有些散。
她问的是他的精神。一个人要背负多少东西,才能让自己时刻都处于紧绷的状态。
李牧没有抬头,也没有回答。
他只是伸出手指,指向那些在夜风中摇曳的禾苗。
“有这些东西在,就不算白费。”
他的声音很平淡。
这些禾苗是活的,它们在生长。
这就够了。
沉清月没再说话,将食盒放在他身边,学着他的样子,默默蹲下。
她看着那些禾苗,又看了看李牧,忽然觉得,自己一直以来所担心的家族荣辱,似乎变得有些遥远。
活下去,才是眼前最真实的东西。
不远处的暗影里。
沉啸虎站在暗影里,一动不动,和老树的阴影融为一体。
他的手,始终按在刀柄上。
从下午开始,他就一直盯着李牧。
他看到李牧把一群乌合之众的流民调教得令行禁止,又看他布置人手、安排暗哨,每个指令都简单有效。
沉啸虎在军中多年,自认见过不少将才。
可那些人,和眼前这个太监比起来,都显得那么的……匠气。
他们只是棋手,李牧却象是制定规则的人。
他猛然冒出一个念头,让他心头发冷。
他哪里是什么谋士!
一个太监,怎么可能有如此的统帅之能?
他是一个将军!一个能洞悉人心、能将一把烂牌打出王炸的沙场统帅!
那用石子和枯草摆出的简陋沙盘,在沉啸虎眼中,瞬间就成了安北城的缩影,充满了铁血肃杀之气。
而他们所有人,姑姑,陈虎,自己,甚至那个被调离出城的刘虎,都成了他计划中的一部分,被他随意摆布。
这种被人安排得明明白白的感觉,让沉啸虎从心底感到一阵寒意。
杀了他!
这个念头无比清淅。
一个无法掌控的强者,留在姑姑身边,是个祸患!
可下一刻,他看见姑姑将食盒放在李牧身边,自然而然的蹲下。
月光下,姑姑的侧脸上,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安宁。
那是一种……依赖。
沉啸虎的心,猛地一揪。
姑姑在依赖这个来历不明的阉人,甚至超过了依赖自己这个亲侄子。
到底为什么?
他想不明白。
就在他心神剧震时,一名陈虎的亲兵,悄无声息的出现在他身后。
“少将军,城里都安排妥了。”
沉啸虎回过神,点了点头,挥手让他退下。
所有的布置已经完成。
现在,只等目标自己走进陷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