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合早就看到了站在城门口的审配,不禁暗自叹了一口气。
审配还是那个审配,刚正不阿,又将面子看得极重,有时候甚至不识大体。官场就是官场,首先是尊卑有序,然后才论年资先后,你一个征西将军,仰仗着辈份资历,不来迎我这个前将军也就罢了,怎么还站在高处,等我给你行礼?
尽管如此,张合还是笑容满面的走到审配面前,率先拱手作揖。“正南兄,别来无恙?”
审配心中欢喜,张合刻意不称官职,这是给他面子。
论官职,他就应该向张合行礼了。
审配拱手还礼,故作不安之状。“儁乂,你现在是前将军,比我这个征西将军高一阶,你向我行礼,我承受不起啊。”
张合心中无奈,脸上却笑得更加灿烂。“正南兄言重了。你我相交多年,何必在乎这点高低。再说了,你手握重兵,这次征蜀必能建功,到时候自然会超过我。我只是一时运气,不值一提。”
审配哈哈大笑,虚荣心得到了极大的满足。
袁尚和荀谌、杨阜从城上走了上来,上前施礼。张合不敢怠慢,与审配告罪,快步赶到袁尚面前。
“见过大王。”
袁尚笑着拱手还礼。“前将军,你不必如此。孤虽是宗室封君,现在却和前将军一样,是大将军麾下的一名战将。前将军这次进兵汉中,迅疾如风,让我等甚至来不及反应,不愧名将。”
“大王过奖了。这都是承天子之福,大将军之明,汉中不战而降,非战胜之功也。”
双方客套了几句,张合说明来意,他接到大将军的最新军令,命征西将军审配镇汉中,他率兵进入巴郡,双方要进行一个交接。
荀谌问道:“公达已经到江陵了?”
“应该还没有。大将军军令发出的时候,公达刚刚出发。”
“那你现在就交接,万一大将军接受了公达的建议,调整了方案,决定秋后再进兵呢?”
“不会,公达此去江陵,并非建议大将军改变方案。秋后进兵的是征西将军和秦王,并不包括我。我现在就开始准备,春耕之后就出发。”
“春耕之后就是夏季了,能作战吗?”
“征西将军率领的冀州兵可能不行,但我要指挥的主力是巴郡板楯蛮,他们是本地人,不怕酷暑。”
荀谌转头看了杨阜一眼。
杨阜一拍额头。“是我想差了,忘了巴郡板盾蛮。没错,那是一支劲旅,正可大用。阎士元就是巴郡人,张鲁兄弟与巴郡板盾蛮一向亲近,在他们协助,夏天进兵也并非不可能。”
审配若有所思。“是武王伐纣时,阵前起舞的那个賨巴?”
“正是。”
审配羡慕不已。“能指挥如此精锐作战,抢先入巴,儁乂又要立功了。”
——
成都城外,升仙桥北,一座不起眼的小院里。
蒋干仰着头,看着那个似乎一动不动的黑点出神,眼中露出一丝丝不安和焦躁。
有脚步声响起,朱绩领着一个年约三旬的儒生走了进来。“典客,法孝直来了。”
蒋干收回思绪,脸上露出灿烂的笑容,向快步走来的法正拱手施礼。“新年好,法君吉利安康。”
法正摇摇手。“子翼兄,你我之间,就不必说这些客套了。我今天来,只想问你一件事。汉中张鲁是不是投降了大将军?”
蒋干嘴角轻挑。“孝直没收到消息?这不是什么秘密吧。”
“大将军得了汉中不是秘密,但怎么得的,却众说纷纭。有人说是张鲁不战而降,有人说是张鲁苦战之后不敌,被迫投降,还有人说双方血战,张鲁被围在南郑城中,脱身不得,还没有降。究竟是真是假,我等不得而知。”
蒋干笑了。“你希望是哪一种?”
法正哼了一声。“我当然希望张鲁是不战而降。只有如此,那些蠢物才会吓破了胆,知道庞羲不足为恃,早日归降才是顺天应人。我离开关中已经十多年,恨不得早一天益州平定,早一天还乡。”
蒋干一边将法正往堂上引,一边说道:“孝直,你思乡心切,可以理解,我也想早点回家。可是你坐等天命,是不是太可惜了?大争之世,本是你建功立业之时,现在却作壁上观,固然与刘璋不能用人有关,却也是你不够努力。”
法正就座,眼皮轻抬,哼了一声。“我要怎么努力?请子翼为我指点迷津。”
“你知道现在镇守关中的是谁?”
“听说是冀州人审配。”
“没错,是审配。审配本是河北名士,天子入冀州时,他就是大将,屡立战功。可是现在,他在征西将军任上已经三年了。这次进兵汉中,又贻误了战机,孝直可知为何?”
“我与他素不相知,也对大陈朝堂一无所知,哪里知道为何。”
“因为他麾下没有称职的谋士,麾下空有数万精锐,却不知道如何用。到了山里,连往哪个方向走都不知道,如何立功?”
法正心中微动。
蒋干继续循循善诱。“如果有孝直这样既熟悉地形,又了解益州形势的智谋之士为他谋划,他就像猛虎生了双翼,蛟龙得了风云,无人可敌,庞羲更是不足为虑。到时候拿下成都,平定益州,封侯拜将,又岂能忘了孝直?”
法正的嘴角微微挑起。“我今天来是打听情况的,可不是听你劝降的。蒋子翼,你有如此口才,不去劝降刘璋,却在这里蛊惑我,是不是本末倒置了?”
蒋干摇摇头。“成都人才虽多,能超过孝直的却没有。你不归大陈,我见刘璋也没有。你若为我所用,则刘璋不劝自降。”
法正笑了,抚须颌下修剪整齐的短须,沉吟了片刻。“子翼谬赞,愧不敢当。成都并非没有真正的人才,只是没有明主能用罢了。子翼,我想问你一句,大将军打算如何处置益州的豪强?”
蒋干一愣。“益州豪强?”
“正是。”法正盯着蒋干的眼睛,不自觉的屏住了呼吸。
蒋干一脸茫然,回头问朱绩。“公业,益州有豪强吗?”
朱绩笑道:“与汝南袁氏、弘农杨氏一般的自然没有,与颍川荀氏、阳翟郭氏相比的或许还有几个,不过也就那么回事,要不然也不会被刘璋父子和一群关东寒门压制多年了。”
蒋干哈哈一笑,回头看向法正。“我也没听说你在益州有多少朋友,不知你担心的是哪一家。”
法正哭笑不得。“蒋子翼,你好生可恶,竟敢如此笑人。你九江蒋氏也算不上什么名门望族吧。”
蒋干摇摇手中的玉如意,露出矜持的微笑。“不好意思,我九江蒋氏现在就是大陈数得上的名门,至少放眼益州,没有能超过我九江蒋氏的。”
法正眼睛一亮,瞬间明白了蒋干的意思。“告辞,我明日再来,为子翼引荐一位真正的人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