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熙也清楚,乡党是每个人都避不开的关系。他绕不开汝颍人,甘宁同样也不能对严颜的生死不闻不问。即使是对手,情理上也要走个流程。
降不降,是严颜的事。劝不劝,就是甘宁的事。
他接受了甘宁的请求,却没有给甘宁任何承诺。他可以用严颜,却不会给严颜借机索取高官厚禄的机会。想要高官厚禄,自己去挣。
在确认自己无法随心所欲的控制世家之后,他只能充分利用自己手中的权力进行平衡。
利用娄圭冒犯张合的机会打压窜升得太快,以至于有些忘乎所以的南阳诸将,就是一次尝试。娄圭是南阳名士,文聘是吴王后的族人,邓展是新野邓氏后裔,都是他需要防范的对象。只有魏延、李严这样的寒门子弟需要他的扶持,而不是打压。
他以前没机会做这样的事,也不理解,现在却不得不学着去做。
每次想到这些,他都下意识地想逃离,想回到幽州,回到塞外的草原上去。
那是他最快乐的时光。
得到袁熙的同意,忐忑不安的甘宁大喜,匆匆告辞。
他也清楚袁熙对世家豪强颇为警惕,但是迫于形势,不得不这么做,要不然以后会被乡党唾弃。年轻时为贼,可以不在乎风评,现在是官了,就不能不有所顾忌。
回到军中之后,他一面做进攻前的准备,一面请来了县人文俊。
文俊也是临江豪强,与严颜颇有交情,只不过严氏重武事,文氏重文章。这次甘宁取临江,文俊还算配合,主动为甘宁出谋划策,撰写军报,颇得甘宁信任。
战前劝降严颜,也是文俊的提醒和请求。
得知甘宁已经获得了袁熙的允许,文俊如释重负。“大将军答应了什么条件?”
甘宁想了想,没有立刻回答文俊,反而讲起了自己在荆州的经历,最后对文俊说,严颜的前程如何,在于他的能力和忠诚,不在于现在能得以什么样的官职。用白帝城换官爵,应该不是严颜愿意干的事,也不是大将军能接受的事。
文俊想了想,觉得甘宁虽然说得有道理,但什么条件也没有,他还是没办法开口劝降。
甘宁笑了,又给文俊讲了李严的事。
李严本想用秭归换取官职,但是大将军派张纮去协助董袭,强攻秭归,迫使李严无条件投降。但是李严与大将军见面之后,大将军认可他的能力,又授兵两千,拜为平蜀校尉。
严颜该怎么做,还用我说吗?
“大将军战无不胜,攻无不克,绝不会与人讨价还价。你去对严君说,白水关、葭萌关都已经失守,赵韪被困在垫江,江州旦夕可破,他不要执迷不悟,玉石俱焚。”
说完,他轻轻拍了拍文俊的肩膀。
话,他只能说到这个份上,再说就泄露军事机密了。
——
文俊来到白帝城。
严颜等了很久才见他,一见面就说道:“如果你是来劝降的,就免开尊口。如果是来为我送别的,我们就好好喝一杯,叙一叙昔日情谊。”
文俊露出无奈的苦笑。“你也知道没有胜算?”
严颜一声叹息。“甘兴霸才几千人,就敢进逼鱼复,可见赵元善已经自顾不暇。如果我猜得不错,白水关、葭萌关已经丢了吧?”
文俊点点头。“公渊不愧是将才,有论必中。既然如此,为何要固执己见呢?”
“国之将亡,必有烈士,益州也不能例外。袁氏四世三公,门生故吏遍天下,成都也有不少。难道还能指望他们舍身取义?想来想去,也就是我了。”
文俊半天说不出话来,只能向严颜躬身一拜,转身告辞。
——
甘宁听完文俊的回报,沉默了半晌,最后也无可奈何。
他很快就发起了对白帝城的进攻。
没有大型战船,甘宁无法将装满石脂水的陶罐直接抛掷到白帝城中,但他有诸葛亮改进的大型唧筒。加热后变得像水一样的石脂水被点燃,然后被唧筒喷出近百步远,淋在白帝城头,燃起了熊熊大火。
城头的守军一开始没意识到石脂水的特性,还以为是普通的油,不免大笑,还有人大声嘲笑甘宁,说贼就是贼,就知道放火,却不知道火攻与放火的区别。等会儿油流到江中,烧的就是他自己了。
等他们发现石脂水迅速变得粘稠,粘在城墙上也不往下流,火却越烧越旺,而且浓烟滚滚,遮天蔽日,更有刺鼻的味道,让人无法呼吸时,一切都已经迟了。
城中守军心慌意乱,不少人开始逃跑,到北侧马岭上的大城躲避大火。
东南风从峡口吹进来,在白帝城处旋转,吹得火势更旺,原本坚不可摧的要塞在浓烟烈火中迅速燃烧,火势向上席卷,所过之处,树木、房屋、准备好的守城物资,凡是能点燃的东西无一例外,纷纷着火。
甘宁、文俊站在远处的战船上,看着已经烧成一个大火堆的白帝城,谁也不说话。
赤甲山、白盐山上的守军也被这一幕惊得目瞪口呆。他们的阵地离白帝城有两三里远,超出了弓弩的射程,只能看着甘宁火烧白帝城,却无法增援,眼睁睁看着白帝城被烧成一团大火。
李严带着两千江夏蛮,站在白帝城东侧的山坡上,看着这一幕,暗自摇头叹息。
谁能想到,易守难攻的白帝城就这么没了。
烧成这样,以后还能叫白帝城吗?益州人还敢妄想什么天子气吗?
略作感慨后,李严就率部绕到马岭东侧,发起了进攻。
听到战鼓声,甘宁发动了进攻,一手提刀,一手提着铁链,亲自冲杀。马岭上的守军被白帝城的大火烧得人心惶惶,无心恋战,稍微抵抗了一下就作鸟兽散。李严和甘宁几乎在同一时登上了城楼。
李严率部抢占仓库、官廨,甘宁却冲向了火烧得正旺的白帝城。
小半个时辰后,被烟熏得漆黑的甘宁扛着已经晕死过去的严颜,从大火中冲了出来。他将严颜往地下一扔,对迎上来的文立说道:“我尽力了。他能不能活,全看天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