做如此调整,并不完全因为诸葛亮的建议,而是袁熙一直以来的考虑。
随着益州平定,他的责任也就由军事转向政治、民生,虞翻、荀攸的作用减弱,跟着他也起不到太大的作用,不如让他们出任地方,加强对益州的控制。
至于张合等人南征的事,限于地形,原本就不是大军征讨,而是不断的渗透、占领,作战的规模不会太大,由张合负责就行。他要做的就是为张合提供前期所需的物资。
作为江水最重要的支流,进入益州南部的重要水道,泸水的价值不言而喻。让李严代理犍为太守,移治僰道,就是要将僰道打造成南征的后勤补给基地。从巴蜀征集的物资,会在僰道集中,然后沿泸水南下,直到张合等人站稳脚跟,可以自给自足。
将虞翻、荀攸留在益州之后,他就可以往来于荆州、益州之间,甚至可以去凉州、关中。
至此,他就能以益州为腹心,以凉州、草原为左臂,以荆州、扬州为右臂,俯视中原。不管中原出什么乱子,都逃不出他的控制。武力在手,财粮充足,中原就翻不起什么浪来。
如此,他才能从容调整中原大族,不用担心祸起肘腋,再闹出坠马之类的场面。
对兖豫大族,尤其是汝颍人,他始终心情警惕。
他们干出的事太吓人了。
这也是袁熙对秦宓印象不佳的原因之一。这些读书人心高气傲,目中无人,而且喜欢以道德君子自居,做事冲动,没什么底线。
继刘璋东行之后,蜀郡太守王商调任京兆,原来的官员只剩下成都令董和。
董和字幼宰,南郡枝江人,与霍峻同郡。进成都之后不久,霍峻就通过诸葛亮引荐了董和。诸葛亮对董和很满意,袁熙了解了董和的履历后也很满意,有意提拔董和为一郡太守。
之所以现在还没有任命,是因为诸葛亮还没做好接任成都令的准备。
成都的优势不仅是户口,更是工商集中之地。有专门造车的车官,有专门造船的船官,还有专门负责织锦的锦官,这些都是诸葛亮的用武之地。
只是在此之前,先要解决北江塴年久失修的问题。
不管成都有多少财富,洪水一来,全都泡汤,整个蜀郡都跟着受影响。
——
随着大将军府一系列的任命陆续公布,等得心焦的益州大族终于松了一口气。
大将军抑制豪强的意志很坚决,但不是赶尽杀绝。除了率先称臣效忠的张肃、张松兄弟之外,其他人的任命也都说得过去,尤其是王商被任命为京兆太守。
王商在蜀郡太守任上并没政绩可以称道,在北江塴还被袁熙当众敲打了两句,所有人都以为王商的仕途到此为止,至少会被左迁。但调任京兆太守完全不能算左迁,最多是平调。
对益州人来说,京兆还是能与洛阳比肩的大郡。随着五都之议渐渐传开,很多人都觉得长安成为五都之一是板上钉钉的事。王商出任京兆太守,甚至可以认为是升迁。
——
六月初,贾诩孙贾模、张绣子张泉、荀彧子荀恽结伴而至。
袁熙收到这个消息的时候,多少有些意外。这三个年轻人同行,不像是巧合,只能是有意为之。
他很快就接见了他们,然后又听荀恽说了其姊荀文倩在江陵的事,而且一批兖豫年轻士子将到来的时候,顿时明白了一切。
荀彧表明了态度,他不会站在他的对立面,只会尽力配合他平衡各方势力,削弱兖豫大族的威胁,争取平稳落地,和平解决。
至于贾诩、张绣,反倒不用想太多。他当初请贾诩为留府长史,就是看中贾诩和贾诩身后的凉州人的威慑力。别看关东士大夫目空一切,在凉州人面前,他们是心虚的。
包括袁绍本人在内。
只要贾诩不动摇,鄄城就变不了天。
贾模、张绣的到来,足以表明他当初的选择是对的。
袁熙设宴为他们接风,将他们引荐给府中的年轻人,然后又说起了贾诩教他观水的事,极尽对贾诩的推崇之意。这固然是一种态度,更是一种期待。
他希望这些年轻人都能沉下心来,做点实事,而不是高谈阔论。
对荀谌的长子荀闳,他就不太满意。
“你们都应该去北江塴看一看。”袁熙热情的推荐道:“农为国本,水利又是农之本。治水关系天下安危,是最实在不过的功德。且李冰创立的北江塴水利精巧绝伦,夺天地之造化,我愿称之为治水之圣。”
荀恽忍不住说道:“大将军,李冰治水有功,毋庸多言,可是称之为圣,未免太过了吧。他如果是治之之圣,大禹又该如何?”
“大禹是治水之神。”袁熙哈哈大笑,丝毫不以荀恽的怀疑为忤。
他从来不强求年轻人唯命是从,只要说得对,他可以欣然接受。他从来没觉得自己就一定对,相反,他反思过往,常常会发现很多不完美。
“治水之神?”
“对,我觉得他已经不是圣可以概括的了,只能称之为神。你们经过峡口的时候,留意过那里的地形没有?蜀中有人说,那是大禹开辟出来的龙门,泄水之道。在此之前,益州就是一片大泽。从地形看,的确有点这个意思,只是十几里的山崖,岂是人力可以开挖的?李冰凿玉山,开宝瓶口,还用了八年呢。”
荀恽等人回忆起峡口的险峻,也觉得不太可能是人力可为。如果真是大禹开凿的,那大禹肯定是神。
“大将军相信有神吗?”贾模问道。
“不太相信。”袁熙出人意料的摇摇头。
“为何?”
“有关神的记载矛盾太多,不可全信。别的不说,就说大禹吧。有说大禹生于崇,娶于涂山,开掘的龙门即伊阙。可是益州也有类似的传说,说大禹生于汶山,开掘的龙门即峡口。你们说哪个对?”
贾模点点头。“大将军说得对,我听家父说,河东也有类似的传说,说大禹开掘的龙门即壶口。”
荀恽搓了搓手,咧嘴而笑。“我其实也不信,只是之前不敢说罢了。天下大水,尧舜两代圣君都不能治,禹十三年就能成功,显然不太可能。这应该是禹的儿子启开创了夏朝,夏人为证明启得国正,这才推崇大禹,增益其功,却在无形中贬损了尧舜。其实说起来,尧舜是禅让,禹启却是父子相传,坏了规矩。”
话音未落,一直没吭声的荀攸就咳嗽了一声,眼神如刀的瞥了荀恽一眼。
荀恽突然反应过来,顿时脸色煞白,缩了缩脖子,再也不敢说一个字。
席间的气氛也为之一冷,众人面色各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