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熙忍俊不禁,哈哈大笑,一边笑一边对荀攸说道:“早知如此,就不让你来了,扫兴。”
荀攸淡淡地说道:“大将军不计较他们口无遮拦,气度无人能及。只怕他们养成了这习惯,以后在别人面前也是如此,惹出祸来。”
袁熙觉得有理,对一众年轻人说道:“中军师说得有理。离了此席,下了此堂,当慎言慎行,莫让人挑理,将我等当作蛮夷一般。”
众人连忙离席。“如大将军所愿。”又向荀攸致谢。“谢中军师指正。”
袁熙又道:“你们既从江陵来,想必也经过襄阳,听过论讲吧?”
荀恽点了点头,却没敢再放肆。
袁熙搓了搓手。“仔细想来,这件事可能是我草率了。我本来只是想引荆州学术之得,补中原学术之失,没想到牵涉会如此之广。其实在我看来,得国正不正并不重要。”
众人再次愕然,就连荀攸都有些不解,抬头看着袁熙。
荀恽看了看荀攸,没敢再开口。
马谡问道:“依大将军之见,那什么重要?”
“守最重要。得国有时候靠运气,守国不能。比如说官渡之战,袁曹相争,胜负只在毫厘之间。如果我没有凑巧出现在乌巢,说不定曹公就赢了。一旦乌巢的粮草被毁,就算袁氏还有机会卷土重来,也会艰难得多。可是乌巢不失,曹公身故,袁氏赢了,席卷之势已成,三年而天下太平。”
袁熙转头看向荀攸。“公达,你说是不是这个道理?”
荀攸端着酒杯,沉默半晌,忽然展颜而笑。“臣以为,大将军出现在乌巢或许是运气,但大将军能得天下却不是运气。老子有言:古之善为道者,微妙玄达,深不可识,而大将军近之。”他举起酒杯,向袁熙致意。“臣敬大将军。”
袁熙举杯,一饮而尽。
荀攸喝了酒,站起身,甩了甩袖子。“臣不胜酒力,请告退。”
“公达自便。”
荀攸再拜,目光扫过在场的年轻人,转身离去。在廊下,他停住脚步,仰起头,闭上眼睛,感受着阳光透过眼皮的明亮,一抹笑意从嘴角缓缓绽放,幽幽一声叹息。
“时也命也,非战之罪。”
然后,他睁开眼睛,负着双手,慢慢的走了。
袁熙目送荀攸离开,也悄悄地吐了一口气。希望荀攸能从此放下心结,无所遗憾。
他知道,对于乌巢之战,郭嘉和荀攸都有心结。郭嘉一直遗憾自己不在官渡,荀攸则遗憾自己决策失误,葬送了曹操的性命。这让他们对曹操心怀愧疚,时时刻刻想着补偿,难免矫枉过正,动作变形。
他促成了丁夫人收养曹冲,承诺曹冲的富贵,换取了郭嘉的释然。
他承认这是偶然——本来也是意外——或许能让荀攸放下心结,轻装上阵。
天下已经是袁氏的,再追悔过去也无济于事。以荀攸的智慧,不可能不清楚这一点。但人就是这么奇怪,看得破,不一定能忍得过,这时候就需要一点外力协助。
他愿意帮荀攸这个忙。
荀攸离开之后,席间的气氛变得轻松起来。袁熙最为年长,也不过而立之年,其他人都是二十出头,甚至还不到二十,满腔热血,意气风发,最喜欢纵论天下大势,建功立业。
借着这个机会,袁熙解释了自己的观点。
这段时间,他在邓展的协助下读《汉书》,重点读了几位帝王的本纪,一是汉高祖,一是汉孝武,还有孝宣帝,最后还有一个做过皇帝,但却没有列于本纪的王莽。
他最大的感觉是造化弄人,如果鼓城之战时没有那场大风,如果项羽在广武山的那一箭再偏点,就不会有汉高祖了。最大的收获却是打江山不易,守江山更难。有形的江山易克,无形的江山难攻。普天之下,根本没有完美的制度,人们总在不同的选择之间反复摇摆,就像冲出峡口的江河。
汉初鉴于秦二世而亡,对法家深恶痛绝,用黄老之策。但黄老可以休养生息,无法强国雪耻,在汉武帝要对匈奴开战时甚至成了阻力。汉武帝因此用儒家,汉宣帝继承其业,儒法并用,成为汉家制度。可是巅峰之际,汉宣帝已经意识到了皇太子沉溺儒术,必将偏离儒法并用的汉家制度,后来一语成谶,被王莽夺了天下。
就夺天下而言,王莽是成功的,他的失败在于没能守住天下。
虽然不能宣诸于口,但内心深处,袁熙觉得袁氏代汉和王莽代汉并没有本质上的区别,甚至面临的问题都差不多。因此,袁氏要想避免重蹈王莽覆辙,就有必要对汉家如何守天下加以研究。
很快,有一个人进入了他的视野:贾谊。
而读了那么多贾谊的文章后,他感触最深的却是那句“攻守之势异也”。严格来说,只是半句,对前半句“仁义不施”,他并不完全认同。
此一时,彼一时。汉家鉴秦苛政之弊,需要施以仁义。但汉家并非亡于苛政,而是世家豪强坐大,和贾谊当时面对的情况有相似之处,所谓本末倒置,枝强干弱。
所以,攻守之势异也,是事实。仁义要不要施,有待商榷。
面对这群少年,袁熙坦然表示,守天下现在是他考虑得最多的问题,希望少年们能像贾诩一样,针砭时弊,开拓创新,为大陈明正朔,定制度,固国本。
“诸君若为贾生,我当鉴汉文帝之失,绝不会只问鬼神。”袁熙举起酒杯,大笑道。
众人纷纷举杯。“愿为大将军解忧。”
荀恽缓缓起身,大声说道:“大将军若求贾生,臣便为大将军推荐一人。”
“哦?”袁熙又惊又喜。“不知你说的是哪一位高明?”
“山阳仲长统,博学多才,能直言,不拘小节,时人不解,目为狂生。其行虽无常,其论却高绝,或能为大将军献言。”
袁熙很高兴,命人记下仲长统的名字。“长倩是如何知道此人的?”
“两个月前,家父有意举其为尚书郎,但是被他拒绝了。后来听说,一年前,他曾来荆州,见过高元才,话不投机,他就回了山阳,闭门着书,有《昌言》三十四篇,十余万言,以待明主。”